龙华大浪水会|一桶凉水浇出三十年老交情
“阿强,你今年还去不去水会?”老周蹲在村口石阶上,手里捏着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的茶叶粗得像树枝。
“去啊,怎么不去。去年你半道溜了,说腰疼,结果我帮你背了一路的桶。”阿强把摩托头盔往车把上一挂,裤腿还卷着,沾了泥浆。
“谁溜了?我那是去给老三送绳子,他那个木桶底裂了,不捆紧半路就散架。”老周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又补一句,“今年你带几壶茶?还是你那保温瓶?”
“带了,两壶,一壶浓的,一壶淡的,还是老规矩,浓的兑水喝。”阿强从后座掏出一个军绿色保温瓶,瓶身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白铁皮。
这是2019年夏天,深圳龙华大浪还没通地铁那会儿。我说的水会,不是酒店里的那种水疗,是大浪河上游那片老蓄水池边上,附近几个村子的男人每年八月搞的挑水比赛。规矩很简单,每人挑两个木桶,从蓄水池装水,走二里土路,倒进村口的大石缸里,一个时辰内倒得最多的赢。
奖品也简单,头名一袋米,二名一桶油,第三名是条毛巾。但来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不图那点东西,就图个热闹。老周说,他第一次参加是1998年,那年蓄水池刚修好,水泥还泛着白灰味儿。
水会的老规矩
我跑这片新闻十几年,见过几次水会从乱糟糟的散场变成后来的正式场面。早些年没人组织,谁先到谁占位,桶也是各家各户的粪桶改的,洗得再干净,倒进缸里还是有点味儿。2003年之后,村委会给统一买了二十个铁皮桶,刷了绿漆,这才像回事。
有一年我跟着老周全流程走了一遍,凌晨四点摸黑起来,他往桶里垫了两片荷叶,说是防止水晃出来。路上碰见隔壁村的刘婶,她拎着个塑料瓢,非要给老周桶里加几捧井水,说“河里水浊,兑点甜水,赢了也光彩”。老周笑她不懂规矩,但没拦着。
水会正日子是农历七月初六,赶上“秋老虎”最凶的时候。上午十点开赛,太阳晒得头皮发麻,挑水的人一路小跑,桶里的水洒出来,在土路上画出两条湿线。看热闹的躲在榕树底下,摇着蒲扇,嘴里喊“快,再快两步”。
“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讲究,什么护膝、手套,都是这两年的事。以前就是赤脚穿解放鞋,鞋底磨平了就垫块旧轮胎皮。”——老周,2019年水会现场。
老周拿过两回头名,一次是2007年,一次是2015年。2015年那次我记得清楚,他那对桶是祖传的杉木桶,箍了四道铁丝,提手被磨得油光发亮。他赛后跟我说,那桶比他儿子岁数都大,是1980年代他父亲从东莞那边人手里换来的,用了一担谷子。
变味与不变的东西
近几年水会也变了些东西。
- 桶变了:原来各家带的木桶或铁皮桶,现在统一用塑料化工桶,轻是轻了,但倒水时水花大,溅得到处都是。
- 路变了:土路浇了柏油,夏天烫脚,老周说跑起来反而更费劲,以前土路能“抓地” 。
- 人变了:老面孔越来越少,年轻的不愿意来,觉得“挑水有咩好玩”,倒是几个周边工厂的年轻人来凑热闹,穿着运动鞋,像跑马拉松一样。
但有几样东西雷打不动。开赛前照例要往水缸里丢一条活鲤鱼——听说是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是让水“活”起来,鱼游得欢,水就甜。那鱼最后谁捞着谁带走,也不算奖品,就是个彩头。还有一样,比赛结束后,所有来的人都要站在水缸边喝一碗生水——不烧开,就那么直接舀,说是检验水干不干净。
去年水会,来了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胸前夹着个工作牌,说是街道办的,要登记参加者信息。老周问他“你是哪个村的”,他说“我不是本地的,我负责这边安全巡查”。老周没说话,把自己那对杉木桶往身后挪了挪。
那年轻人最后没走,还在边上看了半天,临走时掏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老周跟我说:“这水会要是哪天不给办了,我就把那对桶挂到祠堂梁上去,留着给后人看。”
今年的水会还没开
上周我又去了趟大浪,蓄水池外围围了一圈蓝铁皮,写着“供水设施维护”,边上停着一辆小工程车。老周在村口乘凉,手里没有搪瓷缸子了,换了个塑料奶茶杯,里面泡的还是茶叶。
他说今年可能不办了,因为水池要清洗加固,村里统计了一下,能来比赛的“老家伙”不到二十个。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隔壁村小王说,要是这里不办,他们那边的旧鱼塘边上也行,就是水浑一点。”
我问那对杉木桶呢。他说,“在柴房里,儿子说要拿来种花。”
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旁边的收音机里放着粤剧,哗啦哗啦地唱,他把茶杯盖子掀起来,看了看里头浮着的那片粗茶梗,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