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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长征路小巷子|一张粮油票,半巷老街坊

票根上的日期

我这人爱收些杂七杂八的纸片,抽屉底翻出一张1993年4月的襄阳粮油券,面额是半斤菜籽油。纸头泛黄,边角卷了,上头盖的那枚红戳子“长征路二粮店”还清清楚楚。捏着这张票,我眼前就晃悠出咱们这条小巷子三十年前的模样了。

当年可没现在这么清静。一大早,粮店铁门还没全拉开,排队的竹篮子、搪瓷盆就沿墙根摆了长长一溜。各家派个腿脚利索的先来占地方,板凳上用粉笔写个“王”或“李”,算是记号。巷子窄,两人并肩走都嫌挤,头顶拉着晾衣裳的铁丝,滴答水珠常砸在后脖颈上。

这张票是那年春天,老陈家办喜事,找他三舅借的“活动油”。三舅在粮店管库,偷偷扣下两张,不肯白给,条件是让老陈替他半个月给瘫痪的丈母娘送饭。巷子里的事就这么不成文:换东西不换钱,搭把手叫“还得人情”。

老陈后来跟我说:“那时候拿票换油,倒不是缺那一口,是怕儿子结婚时邻居上门连炒菜锅都涮不起来,丢人。”这话糙,理不糙。

石阶上的核桃纹

票上的红戳,让我想起巷子中段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阶。每天傍晚放学,我们几条街的野小子就聚在石阶上打弹珠、拍画片。石面如今被踩出浅浅的窝儿,边缘刻着三道印子——那是九一年发大水,水退后,有人用砖头划的“警戒线”。隔一条巷,老厕所的砖墙渗黄印子还在,但没人再去想当年涝成啥样了。

如今站在这块石阶前,能听见几百米外长征路上鸣笛的声音,却听不见这里曾经有过的声音了——铁皮暖水瓶盖儿的“嘭”闷响、金刚石磨刀师傅的“嚓啦啦”嚯嚯响、临街窗内老萨克斯吹出来的半句走板的《金日成将军之歌》。那时期这些声音混着卷烟的辣味和蜂窝煤的气质,就是襄阳长征路小巷子独有的喘气声。

我家对门老张头,靠墙垒了十几个泡菜坛子,雨水顺瓦檐滴下来,敲在坛沿铁皮盖上的声音,成了巷子安神的钟。去年他要搬去儿子家住,非要把坛子全砸了,说不带走。“腌菜要的是宅子里的那股潮气,电梯景城——没有。”我当时没拦他,跑了半个城给他买来一段口口脆的荸荠白萝卜苗,种水盆里递过去:

“带上这个,”我说,“给你当年那群粪尿蛆喂大了的儿子当念想。”真话讲不出这么粗,原话是:“栽阳台上吧,看得见襄阳这半边天。”

电线杆的老数字

快出巷子口的地方,有一根歪了十几度的水泥电线杆,身上覆盖了不知多少层海报和搬家广告。今年秋天贴的“修理油烟机电话”上,隐约还能瞧见老早“油漆刷字:办证137…”。我们本巷人不撕它,也不照打电话。这根杆子立了许多年,管着整条巷子的电闸分线盒,每到七八月热浪袭来,别处的冰棒都化了二轮了,这巷的冰箱压缩机老是哼哼的没完。它总限负载。

杆脚堆了一摞红砖,让小孩子垫脚买早点。砖缝里卡着一枚石孔纽扣,好多年了。我问了一巷的老人,没人说清是谁掉的,只晓得原来巷口有家成衣铺,姓涂的裁缝改衣服撒了一桌子这样的扣。夏天拆两块窗户板當挡苍蝇帘子,现成扣子用在袖口,三毛一个。涂裁缝早搬去十堰了,地上这枚,留给秋雨泡黑的洞慢慢啃。

桥洞外的早市米价 一块三毛五每斤比去年同期贵九分,我的麻将搭子袁老太太隔天去晚了揪着羊毛衫下摆干跺脚。
巷口理发店的剪刀 师傅姓吴,58岁;两块钱修面不取悦上门客,只用塑料护发纸,不用一次性椅披。

你也许问我,为哪操心这事?三十三年的老兵工后代的尿性没了,只剩热心肠。坐在我这张竹子杨木支的折叠凳上,前后不沾亲人也乐意出面。你要是非要在这里寻觅什么传奇,那能笑疼丁甲。剩些藏在屋檐琉璃瓦片下的野雀窝,几扇换过的绿色木框子百叶窗下牵的防蝇纱粘住的黑蝶翅膀。倒是在长征路的小学下午过后,来巷里的小菜贩能扬着响喊声掺夹着那些沉黄色的梨香与电动三轮放电盘的电压死绝。一个老太太伸出手指敲打浸水的豆腐丝袋子,在纱网里漏下沾水的点点白沫——人间五味,我专门捡鸡毛蒜皮的事记这档子破烂。

——下午的锈水桶兜住三滴瓦沟漏雨声,太阳一晒就没影了;巷子依然窄,一只白鹅穿不过来,那是卖卤鹅的董胖子的老婆养着给孙女解闷的。谁家礼拜天上晒南棕床垫,酒糟发泡,霉气裹着寿星公长寿酒的酿香混一阵发酵的酸甜味道随风刮过去,只闻到这香气,没见到那火炉烧天地的泼辣日光从墙壁破洞浸进来,麻袋里隐约藏着一卷早年进山农垦局的介绍信。写罢这一千多字儿,下回你来一趟就知道推车的面团屉子堵着你家门口时咋应付不慌,就那半份生活,分你有形码长在阴影地面的地藓尖子下头哪条水泥深缝里,老是隐住一只没了吸管的橘子汽水玻璃瓶——竖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