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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元小姐|一个老教师的家访手记

上个月在社区活动室理疗,听见两个年轻人聊起“200元小姐”,说南街那家小店又换招牌了。我插了句嘴,才知道他们讲的是周玲——以前开缝纫铺的,收过学生两百块补课费那档子事。我在这镇上住了三十多年,认得她家三代人,趁周末拎了兜橘子去南街看看。

南街不长,从桥头到粮站约摸四百步。周玲的铺子缩在卫生院斜对面,铁皮门半掩着,门头“玲玲改衣”四个字褪成浅粉色。屋里一股樟脑丸味儿,两台老式缝纫机靠墙摆着——一台蝴蝶牌,一台飞人牌,电机皮带都松垮垮垂着,踩着还会发出“轧轧”的响,像旧年月的钟摆。

她坐在窗边矮凳上,膝盖摊着条牛仔裤,正拿拆线刀挑裤脚的线头。见我进来,把老花镜往头顶一推,笑了:“张老师,您可有一年没来了。”

锈掉的针脚

她倒茶给我,玻璃杯底沉着几片发黄的茶叶。我跟她提200元小姐这个叫法,她“啐”了一口,说外头人瞎传的。“哪是什么小姐,是那年冬天补课的事。”她放下杯子,从抽屉深处摸出个铁皮文具盒,生锈的搭扣崩开,里面一叠作业本,纸页脆得像干树叶。

翻开来,是九几年的算术本,铅笔字工工整整。“这是当初住我隔壁院子的婷婷写的。”她指着几页打了红钩的题目,“那时候婷婷上三年级,数学考四十分,她妈在菜市场卖豆芽,求我帮着看看功课。每天晚上七点半到八点半,我盯着她写二十道口算题,一个月收两百块。”

“两百块算多吗?”我端杯子暖手。

“在九五年,我老伴一个月工资才三百二。那两百块差不多顶半个月伙食。可婷婷她妈卖一个月豆芽,也挣不了几个钱。”

我隔着窗户看对面,卫生院门诊楼外排着打疫苗的队伍,几个年轻女人抱着小孩,穿粉色卫衣、牛仔裤,站得稀稀拉拉。周玲顺着我目光看出去,嘴角动了动。

“其实那个冬天,我只收了她一百二。她妈硬塞了两百,我退了八十。后来开春她爸从砖厂回来,提了只老母鸡放在我家门口,鸡爪子用布条捆着,脖子上的毛掉了几撮。我把鸡杀了炖汤,端一半给隔壁王大爷——他常年咳嗽,医生说肺不好。”

债与账

我问她婷婷现在在哪。她低头又挑了一处线头:“嫁到市里去了,去年带着她闺女回来过,小姑娘穿得干干净净,在我这改过两条裙子。婷婷给我塞了个红包,我说什么也不收——她小时候那双棉鞋底子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我给纳了双千层底,人家如今还记着。”

她把拆下的线头捻成一团,抛进脚边铁皮盒。“那两百元小姐的名号,背后其实是一桩旧债。”她停了停,“我念书那会儿,全班就我一个穿补丁裤子的。语文老师姓陈,是个上海来的小姑娘,她把自己一件蓝呢子大衣拆了,给我翻改一条裙子,没收过一分钱。”

“后来陈老师调走,我把那条裙子一直留着。前几年衣柜漏水,裙子发霉烂了一半,我拿碎布拼了个包,现在买菜还背着。”她拽过身后帆布包给我看,深蓝布面上确有块浅的补丁,走线密匝匝的。

压线的车辙

日头偏西时,一个穿黄马甲的外卖员停在门口问路。周玲站起来指了方向,顺手把牛仔裤晾到窗帘杆上。那裤子膝盖处已经补好,她踩着缝纫机又加固两趟,线迹呈“之”字形,压得平实。

“张老师,您说如今谁还稀罕改衣服?商场里裙子九块九包邮,穿半个月就扔。可这镇子总有人裤腰肥三寸,袖口短半指,来找我放一放,缩一缩。”她低头绞线头,剪刀刃在指间翻了两转,“我收八块钱一条,每天修五六件。”

“够生活费?”

“月初缴电费水费,月底剩几百。好在房子自己的孩子,又没有贷款。”她突然笑了笑,皱纹从眼角挤到鬓边,“比当年收那两百块钱心安。那会儿攥着票子,总觉得烫手。”

三个学生结伴进来取校服。其中一个女孩掏出一把零钱,钢镚儿在柜台上码成小小的圆柱。周玲一粒粒数过,又拿橡皮擦掉桌上铅笔做的记号,从木盒里摸出三粒薄荷糖给她

孩子们走后,屋里又静下来。缝纫机皮带绷在转轮上,落满灰。柜台玻璃下压着一张黑白合影,二十来个半大孩子站在旧教学楼前

我临走时问她明年还摆不摆摊。她拿鸡毛掸子拂了拂熨衣板上的布灰,窗外一阵风吹过,把墙上的挂历翻到腊月那页,红笔圈着好几个日期。她没回答,只把铁门的插销拨开半寸,好让穿堂风把樟脑味冲淡些。

第二天清早,有人看见她坐在桥头石墩上吃馒头,怀里抱着个铝饭盒,盒盖空隙露出半截针线。馒头屑掉在膝盖上,她也没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