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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男人都知道的一条街|老街铁皮门脸儿与半座城的人情冷暖

老赵:

昨晚翻出你给我寄的那包扒鸡,撕开油纸的工夫,就想起咱们小时候常去那条街了。你要问德州男人都知道的一条街到底是哪条,不用我废话,你心里准有数——就是老火车站往南那截顺城街。我琢磨着干脆给你写封信,把这条街从头到尾唠唠明白。

那会儿咱们放学不回家,书包往车座子上一甩,专门从街东头晃到西头。街不宽,两辆解放卡车顶头开就得错车。靠北边一溜铁皮门脸儿,门板是薄铁皮刷的绿漆,年头一久,漆皮翘起来像鱼鳞片。老张家的修车铺就在第三间,铺子前头永远蹲着两三个男人,咂着烟卷看老张拿锉刀磨自行车中轴。地上黑乎乎的油泥,踩上去粘鞋底,那味儿,混着机油和烧饼摊飘来的芝麻香,怪好闻的。

整条街最热闹的地儿,得数那家国营副食店,门头挂的招牌还是白底红字,褪色褪成粉白。进门左手边木头柜台,玻璃罩子底下摆着动物饼干、山楂糕和包着蜡纸的豆沙酥。现金不够的,也敢赊账,营业员一扭头拿粉笔在黑板记人名。有回你妈叫你去买酱油,你攥着两毛钱,走到半道捂嘴笑了一路,说看见老孙头在副食店后面偷偷用酒盅量散装白酒,倒出来不够数,又歪瓶子倒回来两滴。

后来到了九十年代,街上开了第一家游戏厅,老板是河北来的,姓焦,脑门亮堂堂的。那种木质框体的街机,投一个铜板能打三局《雷电》。我记你那天把午饭钱全换了铜板,下午两节课没上,蹲在机子前头,右手那摇杆呼啦呼啦地掰。后来他把你薅着脖领子出门,你兜里还掉出来几颗圆滚的镍币,叮当撞在对面的铁皮门上。

这条街不折不扣地长在所有德州男人的膝盖骨里,因为满街都是男人日用的小聪明和大实在。

大概九六年那阵,铁皮门脸儿相继换成卷帘门,像嘴皮子合拢似的,每天清晨哗啦啦拉开,晚上又哗啦啦拽下来。这里头有个理发店,老板姓佟,手推子老得快没齿了,他给客户剪头,不管熟不熟,剃完总拿一面圆镜从后脑勺绕过来让客人自己照,嘴里咬着一根火龙果吸管,说:“后脑勺要是剪歪了,你掀我摊儿。”这话像橄榄似地嚼在嘴里,从不含糊。

街角支了个修表摊的哑巴老王,桌上摆着老玻璃罩子,罩子里头倒挂着七八只表,都是客人落了嫌烦不来取的。他也不收寄存费,只用圆珠笔在表盘背后写个日期,歪歪扭扭的几个数字。前年冬天我路过,看见罩子还在,表层厚厚一层灰,里面一只有只上海牌手表,秒针还在走,咔哒咔哒,走得好好的。我站在那儿愣了半天,觉得那条街像一口钟——钟摆晃了那么多下,该走的都走了,有根零件却一直没卸下来。

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买卖,可整条街顶得住事

你别小瞧了这条缝似的街道,它顶过多少回大用场。零三年非典,街上超市进了两箱消毒液,老板姓俱,把货箱拦在门口,每人限购一瓶,标签价一块九,硬没涨过一分钱。有个开车来的男人戴三层口罩,嚷嚷着要整箱搬走,俱老板把碳素笔夹在耳朵上,看了看他,说:“给街坊留着。”那人咂咂嘴没再言语,灰溜溜自己买了俩。

这条街也是靠得住消息的集散地。谁家闺女考上了师专、谁家儿子进了信用社,哪里招抡铁锹的短工,信息都在卖酸奶的大娘冰柜旁互换。那些在厂里三班倒的男工人,下了夜班不急着回家,打个呼哨蹲在马路牙子上啃块油饼,等天上最后一丝黑气落下去,才算把昨日的困乏完完整整卸干净。

中间数十年,整条街改过下水道、换过路灯杆,也铺过柏油。街名没动,甚至几棵老槐树都没挪窝。西头那棵歪脖子树上钉着一块锈铁皮,上头的“顺城街”三个字,是八十年代街道办的人拿铁锤和铁冲子砸出来的。

近几年的光景,有了细碎的变化

现在街面上少了铁皮声,多了电动自行车店、平价手机贴膜摊,修车铺的老张退了自己儿子顶上,配钥匙的换成了指纹锁的小伙子。开锁电话贴着电线杆,一块块青白色的广告纸,底下露出前任贴纸的旧痕。街中段的邮局撤掉,改成了连锁药店;对面的布匹行则变身成收旧手机的二层门面。

可我一直觉得,这条街的根还在地下。有回我在东头五金店买一截水管,跟老板娘闲聊,说起以前下雨天街心常汪着一潭水,水量大时能漫过脚脖子。旁边一个小伙子接着话茬说:“可不是嘛,上个月水管改造挖开地面,土里挖出来四十多颗玻璃弹珠,还有一块老式的梅花牌手表机芯壳子。”老板娘笑了,说要真是亗,那大概是我哥小时候钻阴沟丢的。

那种旧物,谁也说不明白是谁的。但谁都停了几秒没讲话。

后来我在街口站到天黑,看着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整条街缓缓地舒了口气。弹珠和机芯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又被谁捡走了,是扔了还是又揣兜里了。

你哪天得空回来,咱俩不用约什么,就到那条街上买两瓶北冰洋,站老槐树底下喝。说不定能看着一个年轻小伙子蹲在路灯下头修手机,板子上一个小电阻掉了,他夹半天夹不上来,嘴里骂一声,又哈哈笑着骂另一回了。那你就是看见了德州男人的全部德性,不用多言语,一小截路就够用了。

到时候再说。先这样。

敬礼!

友,顺祝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