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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禺哪有站衔|老街坊指路,问的是地铁口还是骑楼柱

“阿叔,番禺哪有站衔?”我蹲在沙湾古镇留耕堂侧门的花岗岩门槛上,手里的胶卷相机还没对上焦。旁边修钟表的陈伯头也不抬,镊子夹着一粒游丝,嘴里嘟囔:“站衔?你系讲地铁站口?定系讲旧时当铺个条石槛?”我愣了一下,他这才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后生仔,你搵个词,我三十年没听人讲过了。”

陈伯说的“站衔”,我是在一本1987年的《番禺县地名志》手抄本上见的。那会儿我还是跑乡镇线的实习记者,在钟村一间废品收购站翻出半本残卷,纸页发黄,蠹虫咬出不少窟窿。书里写:“站衔,原指渡口码头至墟市间供挑夫歇脚的石阶,因常年有扛货者站立候活,故名。”但等我真去钟村、市桥、大石找,没一个年轻人知道这个词。直到大前天,我在石碁镇前锋村河涌边,碰到七十岁的莲姨蹲在埠头洗菜,她听我念叨,菜篮子往石板上一顿:“站衔?你讲濑尿虾脚边个种石级啊?以前啲船靠岸,搬货嘅人企喺度等东家叫工,企到日头落山,条石都畀鞋底磨滑晒。”

莲姨说的那条石阶,其实就是村口老码头剩下来的七级麻石。我蹲下去摸,表面像猪油膏一样温润,边角崩了两处,缝隙里嵌着几粒谷壳和一片褪色的红纸屑。莲姨用菜刀背敲了敲第三级石阶,发出闷响:“下便系有气孔嘅,以前听讲底下通住河道,落大雨唔会积水。”她说的这个细节,手抄本上倒没写过。我掏出笔记本记,笔尖刚落在纸面,旁边一个骑电动车送煤气的年轻人刹住车,头盔没摘就喊:“阿婆,你同记者讲乜嘢?站衔系咪即系地铁站个出口啊?我今日送煤气去祈福新村,导航话最近个站衔喺市广路。”

“唔系唔系,”莲姨摆摆手,“你啲后生净识得地铁。旧时行船走水,冇站衔就冇得企,企得耐先有人叫你开工,工钱先有得讲。”

我追问莲姨站衔到底在哪几处。她掰着手指头数,数了两根就停住,起身往巷子里走:“跟我来。”我跟她穿过三间出租屋后墙,来到一片废墟——十来根水泥柱立着,上头还焊着半截铁皮雨棚。她指着柱子根部一块凸出的混凝土:“呢度以前系銮舆堂个后门,雕花木门后边就系站衔。细个时我阿爷日日企喺呢度等雇工,早上四点半起身,拎住个竹篮装住冷饭,篮底压住一包黄烟丝,等人叫。”

“站衔有乜好睇?就系一条条石级,企得多,石面有人形。”莲姨蹲下来,用指甲划了划混凝土表面,“企到脚板底起茧,连条石都畀你企凹佐。”

我拍照时,她补了一句:“你影低佢冇用。旧年地产商铲过一轮,家下剩返呢几碌柱。”
她走后第二天,我又拉上在区规划局退下来的老梁去现场。老梁戴个草帽,绕着柱根转两圈,蹲下拿钥匙刮开灰层:“底下系红砂岩,同沙湾留耕堂地基同一种料。但呢条唔系原物,系1958年重修过嘅,水泥标号太低,骨料都化粉了。”

问遍茶楼和渡口,答案分成两半

我连着三天跑了六个镇,问到的最完整答案是两岔的。老一辈全往水边指:市桥河旧客运码头东侧、化龙镇西山渡口、石楼镇莲花山脚渔民新村,都有被叫作“站衔”的青石条。而四十岁往下的人,一律说“站衔”就是地铁站出口的无障碍坡道。

我坐番禺5路公交的时候,跟旁边一个拎菜篮的大姐聊起。她擦着汗说:“你讲个几个字我听唔明,我只知街口嗰个地铁站,出站嗰条斜坡,日日好多摩托佬喺度等客,咁算唔算站衔?”我说算。她笑了:“咁就大把啦,边个地铁口冇人企?”

人群指认地点记忆物证
70岁以上旧渡口石阶、当铺门沿鞋底蹭出的凹面、拴缆绳的铁环
50-60岁供销社门口三级水磨石自行车铃响、等卸货的木板车
40岁以下地铁站口无障碍坡道共享单车、手机支架上的接单屏

老梁退休前管河道清淤,他知道的多,但话少。第四次见我才肯说细节:“沙湾水道南岸,早年间有八处石砌落货位,大家都叫站衔。唔系正式地名,系一个行业暗语。挑夫之间问价,唔讲钱,讲‘企几个衔’,即系企满三条石阶先抬价。”他说到这儿停了,点了根烟,火星在傍晚的河风里一明一暗。

废墟柱子上还绑着半截红绳

第六天下午,我回到那根水泥柱前。太阳斜照,混凝土裂缝里爬出几根蟛蜞菊。柱子南面一米高的地方,绑着半截褪成粉色的尼龙绳,绳头系了一个塑料瓶盖——大概是哪个老人怕柱角撞到头,留的记号。我蹲下看柱脚,果然在左边摸到三处凿痕,深浅不一,间距约摸是一个成年人自然站立的肩宽。

这大概就是站衔最实在的模样。没人说得清它什么时候没的,但大家还留着用它认路的口头禅,就像问路的人会说“你就企喺旧站衔等我”,即便所指之处只剩一个超市冷柜、一棵细叶榕和挂在树杈上的旧水表箱

我收起本子往村口走。墙根底下两个小孩在拍公仔纸,其中一个抬头喊:“哥哥,你揾乜嘢啊?”我随口说:“揾站衔。”小孩指了指便利店门口的防滑垫:“嗰度咪系咯,成日有人企𠮶度食鱼蛋。”我笑了笑,没纠正他。这时候我鞋带松了,蹲下来系,抬眼正见垫子边沿磨出一条白印,像极某种旧石阶的浅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