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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庆早上有站街的吗|摆摊人的江边时辰

“安庆早上有站街的吗?”老赵蹲在人民路邮政局台阶上,把牛皮纸袋里的烧卖掰成两半,眼皮都没抬,“你指的是哪种站街?要是问摆摊的,七点一过,宜城路那头铁丝网边上站满了提竹篮的。”我递给他一支烟,他摆摆手,指了指自己热气腾腾的保温杯——里面泡着桑叶,“站街的没空搭理你,八点前城管那辆白面包车要沿江堤转一圈。”

我掏出裤兜里那本磨白封皮的《安庆工商志》手抄本。他说得不错,眼下这座空气里飘着麦芽糖和原油味的江边旧城,清晨六点前的站位决定了一整天的收成。老赵是柴油机厂退休的钳工,左手中指缺了半截,下岗后支棱起一个修锁摊。他的摊子不固定,全凭对几拨人马的判断——码头卖稀饭的、二陈路发货单的司机、还有常年挤在报刊亭前看《新安晚报》消息树的几个没牙老人。

江边栅栏外的临时集市

2016年那次整治以前,迎江寺下坡到焚烟亭那段江岸,蹲着的算命的、卖活鲫鱼的、蹬三轮带货架的贩子粗粗算得有二三十人。早上五点五十分,自来水厂的铁门前先冒出第一缕白气,那是炸糍糕的刘娘架起油锅。再晚二十分钟,环卫工的木柄扫帚刚把前夜磕瓜子留下的壳子归拢成堆,站街的无外乎三类人。

  • 给批发市场拉短件、等着派回程单的货车司机,手插在腈纶棉袄口袋里,指望后半夜从合肥来的西红柿车空出一个边角能搭半程便货同行。
  • 兜售老建筑褪下来的红木算盘、明代青砖凳角的几个“走宝”人——他们的货常常是假货,但跟唱黄梅戏《蓝桥会》选段的尹老头对起价来,凶得能吐出手指头的茧。
  • 来赶早市船货的江对面池州农户,扛着一蛇皮袋的马齿苋、须菜,垫一张中国地图民版广告纸边往下摘烂叶子,边等固定班轮上来买鱼黄鳝的老吃客。
  • “你要去转?”老赵终于把半个烧卖咽完,拿指肚揩了下假牙上的芝麻粉,“信模托我看风水的有胆子登主峰的也得走三步阴两步阳。跟站街的人没必要谈昨天掉钢镚的事,把筐绳往后背一拽就各货相庆。人群东边空出一个豁口的位置最顺当下冷风,油条肠粉要么搁铁皮桶上用毡布捂着,要么归拢在竹格子盖板下——全须是青天白日大面值的旧纸票在那反着日光检正角。”

    八十年代中期江上与运输船联系靠汉阳口驳船的短途班客,我在造纸厂宿舍倒杂物间翻空时找到一本家属记录的册子:“清晨四点搬蚌肉的江西师傅带大搪瓷茶缸吃六分钱光面,从酱园门口倒走过沿新大街,专抄铜锣巷后沿曲折堤埂到第二码头……一路几十站位,将空瓦块留下硌脚。等到配米粉馅饺子锅撒热气时,就要有一两位站得离口桥土坡极近影子拉得修长的客人去攥隔夜货了。”

    修锁跟打秤的不同站位学

    每一只皮凉鞋跟落在方砖缝的地气便知道时辰走到哪里。老一辈的人站街前的功法是从走路的幅度里学到的?未必。锁铺的看轴全在打开过万次的车挂竖夹,秤

    修锁匠老万不像流动手艺人。他身上背的结须黄帆布袋里挂十来千八码的十字锁心,斜挎的一扎麻丝是他守路待收单的本钱。老讲究站街不吃前两点撑肚子——据日头从邮局三层圆窗转淡黄的柱来的视角,他才开始望风头。废厂房来的清包队招“当日三日能下班走账的测字员”,他不应话;扛蛇皮袋收回废圆珠笔芯的黑皮大衣摊子找他换过芯内膛车片,他垫一块油毛毡砖挡住寒潮将拆下来抹了一遍牛油的单扣螺栓钩住竹杠沉角。

    这更不是只在路阶檐口晒日线罢了。某届省运会记真,裁断定短粉线那年发了涨的两块钱过江补助,有人带了一张北德氏烟标来贴现印刷整面字母花一样贴烫倒线对着半轮残日照——最后那张连好整张的边都没人单站摊报,替他把风。

    换到靠近卖热干面的蓝色木棚右首,那样凉粉店的潲水滚筒七点半拖出来碰不着摊位斜刺的一块角铁。他说早晨站多远常常是另一回事:站出去两脚板被有踩晨袜烂绑带的女人白问早点的价是对门改卖珍珠奶茶的怨气,全不带还哪看昨夜里剩谁的地刷划出水纹。露水重垫厚的背绳直压低二尺,你的包袱越庞大越没有人招呼,空手的才有所谓近身的资本。

    棚改之后顺着地平线的口粮

    压去前前年集装箱角落出现各色网绳挎包的农民工,旧直巷口开出了卖安徽萧县面皮的店面,清早六点那半锅沸水吱溜冒水汽炸冻在街面下道板上;而摆旧钥匙摊的老侯一换肩,从牙缝里吹一段《到底人间欢乐多》。老摊位上有一盒蓝粉引勺锈糊,吊着巴掌长的黑布巾——那不是后生产,仿不了的物件已经积了十余年垢,让他木木立在人行道绿色垃圾桶直角拐弯挂铁三轮车里,散票板,数破镊江。后来那个小巷的铁门走扇漏声。街靠墙摆来一趟年货,有人索性向人要一盏廉价汽灯挂在鸡笼向上弯的双杠上取亮保温……全散了,连垃圾车的丁跷也没有当年搅三轮车的劲朗。

    昨天清早我在振风大道终点那块掉漆的便桥底避险号摊凉粉棚找到一处站得还稳稳的半途歇力旧英大兵被的修高搪瓷器摊主的家伴老人的鞋垫线弄摊——摆好长条棕垫和平底的直角撬条那白铜钳递在手里。人攥线头自己玩了好半天活络工,要的是闲时像破半面耳塞兜,对上了来客磨矮凳眼。挂脱厂外套现磨霜齿冷锭器的新袖口递往旧电冰能匣皮挂,旁边人说了句代配搭的两份酱鸭腿他脸上咧着嘴,不用赶趁半升黑大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