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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海拱北快餐服务|口岸边上的一顿热饭

下午两点过半,拱北口岸地下商场的人流退去大半。我从广场西侧那个不起眼的入口下去,阶梯拐角处立着块磨得发亮的旧招牌,红底白字写着“拱北快餐”。掀开塑料门帘,一股混合着豉油、姜葱和洗洁精的热气扑上来。老板娘正俯身擦一张四人桌,头也不抬:“饭有,菜要等三分钟。”

我找靠墙的位子坐下。桌面是灰白色防火板,边角卷起,露出底下发黄的密度板。墙上贴着两年前的价目表,胶带边沿积了黑垢。正对面挂一台老式吊扇,扇叶慢转,搅不动底下凝固的空气。隔壁桌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面前一盘白切鸡饭,鸡骨堆在小碟里,他拿牙签剔着牙缝,另一只手翻手机,屏幕亮光映着他松弛的下眼睑。

这家店在拱北口岸周边开了十多年。往来旅客在澳门那边逛累了,过关后常拐进来垫肚子。快餐服务在这里不是件复杂的事,菜就十来样,提前用大铁盘装好,盖着保鲜膜,摆在进门的玻璃柜里。你要哪个,老板娘掀开膜,勺子一舀,扣在饭上,加一勺卤汁,前后不出一分钟。价格比口岸商场的餐厅便宜三分之一,汤是例汤——紫菜蛋花或冬瓜骨头,自助盛,不限量。

我点了份梅菜肉饼饭,八块钱。老板娘从玻璃柜端出盘子,肉饼还带着蒸笼底的湿气,边沿一小圈浅褐色的肉汁渗进饭里,米是碎米,但煮得不软不硬。她顺手给配了碟咸酸菜,说:“今日腌的,唔咸。”我夹一筷子,确实酸脆清口,配着肉饼正好把饭吃干净。汤桶在门边的矮桌上,铝制,盖子掀开,里头的冬瓜切成厚片,骨头的髓还含在中间,汤面漂着几星油花。我舀了一碗,端着回座位时,保安大哥已经吃完,拿桌上的卷纸揩了嘴,往碗里扔下十块钱,走了。

快餐档口背后的一家人

下午三点,客流接近尾声。老板娘终于坐下来,在收银台后面打包外卖盒。说是外卖,其实就是给周边几个写字楼的订餐,饭盒叠得齐整,清一色白色塑料盒,用橡皮筋捆两道。她告诉我,旺季的时候,一天卖两百多份,淡季一百出头。她姓梁,潮汕人,来拱北二十年,先在口岸摆水果档,后来改做快餐。老公炒菜,她管前台和打包,两个儿子一个在澳门当水电工,一个在读职校。

“做这行没别的,就是手脚要快。客人赶过关,慢几分钟他就不等了。”她说着,把最后一只饭盒扣进袋子里。

她在台面上翻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记次日要进的菜。我瞟了一眼,上面写着:猪肉8斤、鸡腿10斤、南瓜5个、豆角两扎。数字和划线挤在一起,中间夹杂着几处涂改。厨房的门没关严,她老公在里头用钢丝球刷灶台,哗哗的水声穿过门缝出来。那个灶是双头猛火炉,火眼边上结了一层黑亮的油垢,架锅的地方已经磨成了灰白色。炉子右侧放两瓶酱油,一瓶生抽一瓶老抽,瓶身没贴标签,是用记号笔写的字,笔迹被油熏得有些洇开。

梁阿姨说,刚开那几年,口岸附近做快餐的少,一天最高能出四百份,服务员要请三个。后来商场统一改造,铺面租金翻了两倍,旁边做快餐的也多起来,楼下那家卖兰州拉面,再过去一点是隆江猪脚饭,档口前总排着队。她这里靠回头客撑着,菜价定了就不大敢涨,一涨客人就去别家,毕竟快餐服务这东西,选择太多了。

口岸人流与下午的空档

三点半左右,店里只剩下我一个客人。吊扇的嗡嗡声衬得厅里安静,梁阿姨开始把玻璃柜里的剩菜收进后厨。她先把东江菜(一种酸菜)倒在一个不锈钢盆里,再将土豆丝、焖猪蹄、青菜依次用保鲜膜封好。我数了数,剩得不多,就三四个托盘里尚有残量。

我问她晚上还开不开。她说开,六点到八点,主要做过关回来的旅客。但那段时间不炒新菜,就是把下午剩的再热一热,所以价格会便宜一些,买一送一这种套路她不搞,就减两块钱。她又指了指门口的牌子,上面写着“米饭加汤十元管饱”。

她说:“晚上来的人,多半不挑嘴,在澳门赌场或工地干了一天的,就想坐下吃口热的,热乎比好重要。”

门外走廊传来拖行李箱轮子的声响,由远及近,哗啦啦地从大门外经过,没有停。她侧耳听了一下,说这个钟点多是这样,下午口岸人少,要等到五点半以后,旅行团的人才会成群往回走。到时候她会把门口那盏日光灯打开,引一引愿意进来的人。

一口汤喝到底的凉

我准备走的时候,门口进来一个年轻女人,拖一个二十四寸的箱子,箱子上面放着一只澳门手信店的黄色纸袋。她坐下来,也不看菜单,直接说:“例牌。”梁阿姨应了一声,转身进后厨,片刻后端出一碟豉汁排骨饭。女人用完桌上那只醋瓶,往排骨上淋了一圈。

她吃得很安静,偶尔拿手机回一条信息。我端着没喝完的半碗汤站在门口,塑料勺靠在碗沿。余光里,梁阿姨的儿子从里间走出来,穿一件灰蓝工服,手里提着一袋垃圾,卷闸门在地面上磨出一道尖细的响声。他把垃圾丢进门外的铁皮桶里,转身回去,背心后面洇了一小块汗渍。

门口那棵细叶榕的叶子在风里抖了一下,不知道几点钟的太阳,被云遮了一半,又漏一半出来,光影慢慢从她的胳膊上退到桌上。我放下碗,走上台阶,拱北口岸四个字在日光里看着有些发白。身后,那扇塑料门帘重新合拢,把下午的安静和一阵没散尽的饭菜气拢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