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站街在什么位置|铁路老职工指路记
下午三点,安定区中华路往南走到头,左手边是汽车站家属院,右手隔着一排杨树,能看见两栋六层红砖楼。我问门口修鞋摊的老郭,定西站街在什么位置。他放下手里的锥子,朝北指了指:“你是说老火车站那条巷子吧?现在叫交通路,但老定西人还喊站街。”他把鞋掌翻过来敲了两下,“从这儿走,过两个红绿灯,看见铁路职工食堂的蓝牌子,往东拐就是。”
老郭说的这条路,我走了三遍才找对地方。第一遍顺着导航走,导到新城区的高铁站广场,那边全是玻璃幕墙的酒店和连锁餐馆。一个穿制服的小伙子告诉我,站街早就不叫站街了,地图上标的是“交通路西段”。第二遍我按这个名字找,路过一排卖农具的铁皮棚,地上铺着晒干的玉米粒,有人骑着电动三轮车按喇叭。直到第三遍,我停在铁路职工食堂门口,看见墙上还留着“客运段”三个褪色的红字,才确定就是这儿。
站街不长,从东到西大约五百米,最宽处能并排过两辆卡车。路北是铁路家属院的老围墙,水泥面上钉着十几块铁皮广告,有疏通下水道的,有回收旧家具的,还有个手写的“换纱窗纱帘”的小纸板。路南是一溜平房,有的改成小卖部,有的堆着蜂窝煤和旧木板。靠近东头的地方有一家“利民杂货店”,门板是深绿色的,玻璃柜里摆着散装的酱油和醋,旁边的塑料盆里泡着几块冻豆腐。
靠着一堵砖墙
杂货店老板姓宋,今年七十三岁,老家在陇西,一九七九年顶父亲的班来定西站当装卸工。他说那时候站街两边全是土坯房,每天清早有从宝鸡方向开来的绿皮车,停靠十三分钟,旅客下车买锅盔、买烤洋芋。他指着门外一块空地:“以前那地方有个水房,一分钱一壶开水,排队的能到马路牙子上去。”
宋老板搬来一个马扎让我坐下,自己靠在柜台边上卷烟。他说这些年总有人来问定西站街在什么位置,有拍老照片的,有找旧同学录地址的,还有来寻亲的——前年冬天,有个从新疆回来的人拎着两袋葡萄干,挨家挨户问还记不记得一个姓赵的售票员。最后在粮站退休名单上找到了名字,人早搬去了兰州。
“你问的这个地方,以前一天过十二趟车,站台上卖货的小车推来推去。现在高铁通了,普速车减少了一半,站街清静多了。”他吐了一口烟,“不过清静也好,早上能听见麻雀叫,不像以前,喇叭声、车轮声、喊人声搅成一锅粥。”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到砖墙下,墙上还有用粉笔画的道道,像是小孩量的身高线。最高的一道到一米六,旁边的字已经模糊,能辨认出一个“强”字。墙根有几个啤酒瓶盖,几个烟头,还有一截断了的鞋带。墙角有水管漏过的水渍,长了浅浅一层青苔,用手碰一下,凉丝丝的。
干果店与理发摊
再往西走,有一家干果店,门脸不大,铁皮卷帘门拉到一半,门口摆着两只编织袋,一袋装着葵花籽,一袋装着大豆瓣。店里的女主人正在用筛子簸花生,她听我问起站街的位置,抬起头笑了笑:“你这人真有意思,人都走了你还问。”她说前几年街道整顿,原来的几家餐馆、旅社关了门,只剩她和隔壁理发摊每天开门。理发摊是个简易棚子,一把折叠椅,一面挂在钉子上的圆镜,镜框边贴着“平头三块,光头两块”的价目表。
干活的老理发师姓刘,正拿推子给一个老人修鬓角,推子嗡嗡响,碎头发落在深蓝色的围布上。修完鬓角,他用海绵扫了扫老人的脖子,收了四块钱。老人站起来,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问刘师傅能不能配一把。刘师傅说那得去东关口那边的配钥匙摊,站街这儿没这个手艺了。两人站在棚子边说话,太阳斜照过来,地上两道影子拉到水泥路中间。
我往西走到头,迎面是铁路道口的栏杆,栏杆涂着红白相间的油漆,已经有些掉漆。旁边立着一块铁牌子,上面写着“注意火车”,落款是“兰州铁路局武威分局”,时间是另一代人的记忆。道口值班室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班组”的红字,缸盖没盖,露出半缸凉掉的茶水。
三张旧照片
往回走的时候,我在干果店门口的纸箱里看到几张旧照片,女主人说是收拾仓库翻出来的,准备卖给收废品的。照片用橡皮筋捆着,有张是站台上排队的人,背景是绿色的候车室门口;还有张是几个穿蓝色制服的人站在铁轨边搬货,身后停着一列闷罐车;第三张模糊些,像是冬天,地上有积雪,一个人推着板车,车上盖着棉被。
我问她卖不卖,她说你要就拿走,不占地方。我把照片夹进笔记本里,她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塑料袋,倒了一把葵花籽给我:“路上嗑。”我抓了一小把,壳是热的,带着铁锅炒过的焦香。她男人从里屋出来,穿着旧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看了看我,没说话,又转身进了后院。
傍晚六点半的光景,站街上的路灯亮了,间隔很远,灯柱是旧的,灯罩上蒙着灰,照着路边的树叶留下晃动的影子。杂货店的宋老板开始往门板上挂锁,他看见我,问了一句:“找到了没有?”我说找到了。他把锁扣上,又使劲拽了拽,然后拄着门框咳嗽了两声。
晚风从东吹过来,把干果店门口的塑料布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远处有火车鸣笛,低沉的声音贴着地面传过来,大概还要一会才到定西站。我沿着路灯往回走,鞋底交杂地碾过几片干透的杨树叶子,发出脆生生的响。路边的住家里亮了两盏灯,隔着窗帘看不清楚人影,只听见一个孩子的喊声,被院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