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有没有小姐｜老店拆了三年，还有人这么问

老陈：

信收到了。你问我还记不记得“附近有没有小姐”这句话，我盯着信纸笑了半天。怎么会不记得，那几年，这话比“老板来包烟”还常听见。你走那年，咱们这条巷子还没装路灯，一到晚上黑漆漆的，我那小店就靠门头一盏日光灯撑着。台球桌摆在西墙根，球杆都磨得发亮，可来问那句话的人，没一个真为打球。

那是九几年的事了。小店卖烟酒饮料，也代收电话费。柜台是水泥砌的，上面压着块玻璃板，下面垫着绿绒布，绒布底下压着各种票根和名片。天热的时候，我拿蒲扇赶苍蝇，抬头就看见有人掀帘子进来，左右张望一阵，压低嗓子问：“老板娘，附近有没有小姐？”

第一个这么问的是个穿工装的中年人，操着外地口音。我正低头数零钱，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我跟他说：“没有，这是正经铺子。”他哦了一声，买瓶汽水走了。后来问的人多了，我连头都不抬，直接指指墙上挂的《治安管理公示牌》说：“你看好了，别处去问。”

可你晓得我的脾气，问的人客客气气，我也不能板着脸。有一回，一个看着像刚下火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衣服后领子汗透了，攥着五块钱，半天才挤出那句话。我跟他说：“小伙子，这附近没有你想的那种事。你肚子饿了没？对面面馆八块钱一碗大排面，汤管够。”他脸涨得通红，把钱往柜台上一拍转身就跑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用红纸黑字写了个小条，贴在进门左手边的墙上：

“本店不提供任何违法或不道德的服务信息。问路、问时间、问天气，欢迎。别的免谈。”

字是我自己拿毛笔描的，歪歪扭扭。结果贴了没两天，一个老熟客看了哈哈笑，说老板娘你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我抬脚踢他坐的板凳腿，说你懂个屁，这叫堵住歪嘴的嘴。

台球桌边的那一排人

真正让我琢磨出味儿来的，是一个后来常来的常客，人称“大马”。他原来跑长途运输，腰上别着大哥大，那时候穿西装的都这么干。大马不打球，就坐在台球桌边的折叠椅上，摆弄钥匙串。有次他跟我讲：

“老板娘，说出来你别笑。我老婆就在这条街的服装厂上班，天天路过你家店门口。我跑车回来接她，等的时候也有人问我‘附近有没有小姐’，我他妈真想抽丫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他老婆织的毛线手套，已经磨出洞了。

大马后来不跑长途了，在巷口开了家修车铺，穿着油污的工装，见谁都笑眯眯的。去年冬天我见他蹲在路边啃馒头，过去打了个招呼。他抬头说：“老板娘，你记不记得当年你墙上贴的那张纸？”我点头。他说：“现在没人问我那句话了，大家都问我‘附近有没有充电桩’。”

我笑了，抬头看巷子口，路灯装了，水泥路也铺了油漆线。我那小店已经拆了三年，原地盖起了连锁便利店，玻璃门明晃晃的，进去就有自动收银机。

老陈，你下一句肯定想问，现在开店的人还遇不遇得上这种问题。我帮你问了便利店那个年轻店员，他歪着头想了半天说：“姐，你搞笑什么，现在谁这么问？顶多问有没有暖宝宝、有没有卫生巾。”

我站在那家新店的冰柜前头，忽然觉得当年的日子过得真糙。糙有糙的好。至少那时候一个门外汉的错误问题，能被人好端端地回一句“没有”，然后就翻篇了。

我在店里买了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收银台旁边那根日光灯管新得很，白亮白亮的，照得整个店面没一处阴影。

往门口走的时候，玻璃门自动开了，冷气扑了一脸。远处修车铺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敲铁皮声，大马估计又在给谁焊车架。街对面服装厂门口有个穿黄外套的女人探头往外看，手里拎着保温桶。

我忽然想起当年那张红纸掉角的模样，边角卷起来，拿胶带粘了三道。后来搬家的时候收拾柜底，翻出半卷那种胶带，已经发干发脆，一捏就碎了。

碎碎的那截胶带被我扔进了垃圾桶。巷子口的梧桐树今年发了新叶子，油绿油绿的，风一吹沙沙响，像有人在数钞票。就写到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