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兴工街按摩|一张旧收据上的手艺与街坊
我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收据,长条形的纸,上面印着“大连兴工街按摩”六个红字,底下是手写的日期:1998年7月12日,金额十二元。纸边卷了毛,中间有一道折痕,正好把“兴工街”三个字劈成两半。这张纸是我整理父亲遗物时,从他一件旧中山装的内兜里翻出来的。那件衣服是深蓝色的,领口磨得发白,兜里除了这张收据,还有半包“大前门”和一颗玻璃纽扣。
收据上的“大连兴工街按摩”并不是什么大店,就是兴工街小学斜对面,一栋老式红砖楼的一楼住户。窗台上摆着两盆仙人掌,一盆开过黄花,另一盆常年灰扑扑的。门边挂着一块木牌,用毛笔写着“按摩”二字,底下没有落款,也不留电话。父亲生前是码头装卸工,腰肌劳损是老毛病,每回歇班,他就揣着十二块钱,骑二八大杠过去。
这门手艺的门道
父亲跟我说过,那师傅姓周,五十来岁,河北人,早年在部队卫生队待过。周师傅的手法讲究“先松后正”,先用掌根揉开腰背的结节,再拿拇指沿着脊柱两侧的筋络一寸一寸地捋。他不怎么说话,只在换手时问一句:“这力道中不中?”父亲说,通常问到第三遍,他就趴在床上睡着了。那间屋子不大,一张窄床,一条白毛巾,床头挂着一本翻烂了的《推拿学》,书皮用牛皮纸包着。
我后来专门去过一趟兴工街,想找那栋红砖楼。楼还在,一楼窗台上的仙人掌换成了一盆绿萝,木牌没有了,门上也贴了新的广告。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父亲说的那些细节:周师傅的拇指关节比常人粗大一圈,按到穴位时,他会轻轻“嗯”一声,像在确认什么。
这行的规矩,我父亲学了几句。他告诉我:
“按摩不是使蛮劲,是找‘反应点’。周师傅说,身上所有的毛病,最后都会在一块固定的地方留下记号。他找记号,不找力气。”
父亲生前,每隔半个月去一次。他从来不让我跟着,说那是“大人的事”。后来我母亲补了一句:“你爸就是舍不得那十二块钱,嫌贵,又戒不掉。”
收据上的其他名字
我仔细看过那张收据,在“大连兴工街按摩”的抬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周师傅自己写的:“今收刘振海(即我父亲)按摩费十二元,含热敷。”热敷是一条拧了热水的毛巾,敷在后腰上,再盖一层塑料布,等七八分钟。父亲说,那毛巾有股淡淡的草药味,是周师傅自己用艾草煮的。
兴工街那一片,当年有不少这样的住户手艺。我打听过,除了周师傅,还有一位姓孙的老太太,住在街拐角的杂货铺后面,专门给人捏肩颈,手法轻,适合坐办公室的人。她收费八元,不写收据,只在门口的粉笔板上记个“正”字。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租了临街的一个小门脸,用仪器做电疗,父亲去了一次就再也不去了,说“那玩意儿嗡嗡响,心里发毛”。
| 位置 | 师傅 | 收费 | 特点 |
| 红砖楼一楼 | 周师傅 | 十二元 | 先松后正,艾草热敷 |
| 街拐角杂货铺后面 | 孙老太太 | 八元 | 手法轻,粉笔板记账 |
| 临街小门脸 | 年轻小伙 | 十五元 | 仪器电疗,嗡嗡响 |
这三处地方,父亲只认周师傅。他说孙老太太手劲太小,按完跟没按一样;那小伙子用电,他嫌“不正经”。周师傅这里,按完他能自己从床上爬起来,穿上鞋,再骑八公里回家。
这回事的收梢
收据的背面,父亲用圆珠笔写了一个日期,比正面晚了两年:“2000.3.18 周师傅搬走”。后面还画了一个圈,圈里打了个叉。我问过母亲,她说那年春天,红砖楼要装暖气,周师傅嫌房租涨了五十块,就搬去了金州。临走前,他把那两盆仙人掌留给了楼下卖豆腐的。
父亲再没去过别家。他后来自己学会了热敷,用一块旧毛巾蘸热水,拧干,敷在腰上,再压一个暖水袋。我去看他时,他趴在床上,闷声说:“这热敷的火候,跟人家周师傅差远了——人家那艾草,是端午前后自己采的,晒干了搓成绒,点着了搁在铁盒里,那味儿,绝了。”
去年冬天,我路过兴工街,红砖楼外墙上刷了新的涂料,颜色比原来亮了些。一楼那户窗户开着,里面传来电视声。我站在窗台边,看见那盆绿萝底下压着一块东西——半块青灰色的砖头,缺了一角,正好像我手里收据上那道折痕的形状。窗台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一道手指划过的印子,从左边划到右边,笔直的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