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君吧深圳龙岗|老友来信聊聊那间修表铺子
老张:
收到你上个月的信,里头问起蒲君吧深圳龙岗那地方还在不在。你记性倒好,十多年前我提过一嘴,说龙岗老街有间修表铺子,师傅姓蒲。今儿趁着午后雨歇,我骑单车又去转了一圈,回来给你写这封信。
铺子还在,只是换了地方。原来在圩肚街拐角,现在搬到了对面横巷里,门脸缩了一半。老远就看见那块白底红字的塑料招牌——“蒲君钟表修理”,漆皮裂成蛛网纹,但“蒲君”两个字描得清楚。我在门口站了会儿,蒲师傅正低头用镊子夹游丝,头顶那盏白炽灯管照着他灰白的鬓角。
算起来,这铺子我光顾了二十三年。头一回是一九九九年,我女儿刚上小学,送她一块电子表,没到三个月表带就断了。有人指路说到蒲君那里去,我那时还叫他“小蒲”。他接过表,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说:“这种表带扣,焊一下管三年。”收了我两块钱。后来那块表又戴了五年,换过两次电池,最后是表蒙子裂了才退役。
你要问蒲君吧深圳龙岗这名字怎么来的,其实简单。“蒲君”是师傅自己定的铺名,他本名蒲志刚,湖南衡阳人。他说“君”字听着斯文,修表这行当讲究手上功夫细,也得跟客人讲道理,用个“君”字提醒自己别糊弄人。头几年龙岗还没通地铁,老街两边全是骑楼,铺子挤在卖竹器跟杂货的中间,门口常年停着几辆送货的脚踩三轮。蒲志刚那时候才三十出头,戴个蓝布袖套,桌上摊满齿轮和发条,一天修三四十只表,从早到晚头都不抬。
我这回去,他正给一只上海牌旧手表擦油泥。见我进门,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有一张是他刚开店时候拍的,背景是泥土路和几排砖瓦房。他指指照片说:“你看那年头,门口那棵木棉树才胳膊粗,现在比碗口还大。”我问他生意咋样,他笑起来:“机械表少了,但来找的人反而难缠——人人手里都攥着几块有年头的‘老家伙’,舍不得扔。”
店里多了个铁皮柜,一格一格码着客人寄修的表。他翻出一本硬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记着日期和故障描述,从二〇〇二年一路记到现在,纸页都发黄发脆了。我看他翻页时手指轻轻压在纸面上,像是怕把哪条字迹弄碎。
他告诉我,这两年有人请他拍短视频,说要拍“匠人精神”。他没答应,倒是自己弄了个小玻璃框,把一套拆下来的旧机芯嵌在里面,底下用圆珠笔写:“每一颗螺丝都见过时间怎么走。”
我问他这店名用了这么多年,没想过改一改?他摇摇头,说有天夜里收档,一抬头看见对面那棵木棉落了满地瓣子,想起当初来深圳龙岗那天,也是木棉开的时候,火车票攥在手里都汗湿了。他说:“名字这东西,叫久了就是一根钉子,把人和地方钉在一起。”
走的时候他送到门口,指了指西边那片新盖的高层:“那边广场底下,原来是一排打铁铺,铁砧声从早响到晚。现在银匠师傅搬到广西去了,铁匠老陆前年回了四川。你倒好,还在龙岗守着。”
我骑着单车往回走,经过那条新修的地下通道,出口处的风口吹来一阵凉气。忽然想起他柜台上那盏白炽灯,灯管根部的黑灰。那根灯管,大约是九年前换的——当时我正好去取修好的双历自动表,他说:“这根管子粗,照得清摆轮,比细管好使。”
也不知道那根粗灯管,如今换了几次。
那间铺子的细节
蒲师傅有个习惯,修表时嘴巴抿成一条线,如果客人催,他就把放大镜从眼眶上推起来,慢悠悠说一句:“表能等,你也能等。”
铺子里的走针声、旋盖声、还有他那只老式收音机里放的粤剧折子戏,凑成一种背景音。他那张红木台面上,有一道一道小刀刻出的记号——都不是故意刻的,是几十年来换电池、撬表盖留下的坑。
- 凳子:橙色塑料圆凳,其中一条腿用麻绳缠了三圈
- 工具:镊子、旋批、起子,全部搁在一只在罗湖买的搪瓷盘里,盘边磕了一块
- 挂钟:收银台正上方一座三五牌木挂钟,铜摆已经擦出黄灿灿的包浆,走得极准,但它只报正点
有一回,一个戴金链子的年青人拿一只卡地亚来修,张口就说是“限量款”。蒲师傅拿放大镜瞄了五秒,还回去:“里面用的是普通机芯,不是假表,但也不是限量的。”那年青人红着脸走了。蒲师傅也没多话,把放大镜夹回眼眶,接着拧一只老梅花表的后盖。
老街周围的变化
以前蒲君吧深圳龙岗这铺子斜对面是国营药材铺,现在变成一家卖奶茶的连锁店;再过去一点那间联营百货,改成了电动自行车行,门口摆满花花绿绿的铁马。只有他这间铺子没贴手机膜、没卖充电线。我问他扛不扛得住房租,他指了指头顶:房东是他当初看着长大的孩子,现在在南山上班,电话里讲:“蒲叔你安心开,不涨你钱。”
他说去年有几个搞城市更新的年轻人来量面积,拿着仪器围着铺子转圈。带头的那个倒很客气,说“老师傅这招牌本身就是文脉,我们想拍些照片归档”。蒲师傅让他们拍,拍完说了一句:“你们要是写报告,替我写一句:这里的修表台,见过从庙会到地铁的整个龙岗。”他没让他们写进文件,说完自己倒是先笑了:“说啥呢,我又不是文化人。”
| 位置 | 年份变化 |
| 圩肚街(路面) | 一九八〇年代土路→二〇〇〇年代水泥→现在沥青加画车位线 |
| 铺面对面 | 旧药材店→日杂→奶茶店→共享充电宝柜 |
| 街巷宽度 | 原来两架单车交会要侧身→现在可以让三轮车轻松通过 |
他说这样挺好,热闹是别处的热闹,他守着这间十平方的铺子,像守着一把能对准时间的铆钉。
捎句话给老何
你上次托我打听的那只上海1524,蒲师傅说他见过盘面盘有“中国上海”四粒钉的版本,但他这里没有存货,只有一只早期A字头的,摆幅差了些,要换一根发条。你若是有意,他把那只机芯洗干净摆在卖柜下层了——你要看,下回来龙岗时到蒲君吧深圳龙岗,报我名字,他准把那只表托到你手里,附送一枚干净的尼龙表带。
他那柜台玻璃上有一道从上到下的划痕,天光从那边斜过来时正好把铺子分成两半。他总说那是十几年前一个小孩用硬币划的,小孩的妈妈还了十块钱赔礼。他收了钱,把十块纸币贴在记账本里,一直也没花掉。
老张,你要是真来了,记得穿多一件薄外套。龙岗这边的老巷子,阴凉处比马路边低好几度。
过几日我要拿一块冒蒸汽的旧双色表去找他,顺便问问他那只“A字头”的要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