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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定火车站卖淫|老站房根下的市井烟火三十年

1997年春天,我在保定火车站西侧的小胡同口支了个修表摊。铁皮箱子打开,零件铺在绒布上,抬头就能看见售票处那排灰砖墙。每天傍晚六点,从北京过来的绿皮车咣当进站,人群涌出来,胡同口就热闹了。拉着行李箱的、扛着蛇皮袋的、抱着孩子的,都往我这边挤——不是修表,是问路。

那年头保定火车站周边没这么多旅馆,胡同深处有几家挂着“旅社”牌子的平房。老板娘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见着单身男人就凑上去,压低嗓子问一句:“住店不?有热水,有电视。”我修表这些年,听惯了这话。后来有人管这叫卖淫,可那会儿就是做买卖,一晚上二十块钱,床单洗得发白,暖气片烤着潮毛巾。警察来查过几回,老板娘总能把人从后窗户送走,动作比取表芯还利索。

摊子边上的众生相

我的修表摊正对着公交站牌,等车的人站在那儿,眼睛往胡同里瞟。有穿黄色夹克的,有拎着公文包的,还有戴蛤蟆镜的年轻人,踌躇半晌,还是拐进去了。老板娘叫小凤,河北涞源人,跟我同岁,那年她三十四。她常在我摊儿上买瓶汽水,蹲在马路牙子上跟我聊两句。

“老魏,你说我这行当算啥?比拉板车的倒腾货的,贱吗?我不偷不抢,就赚个住宿费。客人愿意来,我给口热汤,天亮各走各的。”

她说这话时,手里扒拉着饭盒里的白菜粉条。我低头拧着表后盖,没接话。我知道她男人在建筑队摔断了腰,躺在床上三年了,三个孩子在老家上学,每学期的学费都指望着这些客人。那条胡同里像小凤这样的,有七八个,年龄从三十到五十不等。她们管这叫“干服务”,客人管这叫“找乐乐”,官方文书上写的是卖淫。

2003年火车站改造,东边那片铁皮棚子拆了,盖起了三层楼的正规旅店。小凤她们挪到更深的巷子里,挂上了“住宿”的灯箱,晚上亮起来,粉色的字在雾霾里忽明忽暗。我的修表摊也跟着挪了三次位置,最后固定在出站口右侧的花坛边。每天旅客来来去去,有人走错路,误入那条巷子,又被守门的大姐拉回去。

修表匠的旁观记录

我修过最贵的一块表,是西城区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送来的,江诗丹顿,表蒙子裂了。他穿着皮夹克,腰里别着手机,站在摊前等我换玻璃,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骂下属:“废什么话,我在保定谈事呢!”然后朝巷子的方向努努嘴,快步过去。

也修过最贱的——一块上海牌机械表,主人是环卫工,四十多岁的女人,风吹日晒的脸黝黑。她递表过来,我问哪儿坏了,她指着秒针:“一走就走得慢,跟人似的,不催就不动。”我拆开后盖,发现是游丝捻了,弹簧似的拧成麻花。换一根游丝要十块钱,她摸了半天兜,把零碎的毛票数出来,凑了八块五,我摆摆手:“算了,下回多照顾你生意。”

她拿走表时没走胡同,而是绕到车站广场,蹲在台阶上喝了半瓶自来水。后来我听扫地的老头说,她男人跑了,她白天扫街晚上去小旅馆做保洁——就是小凤那几家店。保定火车站卖淫这个事,就跟这古城的城墙砖似的,掀开一层还有一层。最底层不是坐台的,是端水叠被的。

年份形制变化我的摊子位置
1997年胡同平房,老板娘拉客出站口西侧
2005年暗门三层楼,电话召叫公交站牌北边
2016年监控布防,只剩零星传闻站前广场花坛

车站改造那年,有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察在我摊上买矿泉水,闲聊时说他们分局接到举报,晚上突击检查,抓了四个。他苦笑:“堵不如疏,老哥你说对不对?把人都拦了,她们就钻下水道里去。”他骑电动车走了,车后座绑着对讲机,绿灯亮了,他拐进站前街,车屁股冒着蓝烟。

老手艺的黄昏和车站的夜

如今我的摊子还在,只是修表的人少了。年轻人看手机,手腕光秃秃的。我每天上午十点出摊,下午四点收,带个收音机听评书。偶尔有中年男人走过来,蹲下问:“师傅,我这表带松了,能截一截不?”我接过来,用改锥拨开轴节,推掉两毫米。他等着,眼睛往巷子口横一眼——那些旅社的灯箱还有,但暗得多了。

前年冬天,小凤来过一次,穿呢子大衣,头发染黑了。她递给我一袋橘子,说是老家新摘的。她男人去年没了,孩子们都进了城,一个在石家庄开出租,一个在天津学装修。她说她把旅馆盘出去了,现在在公园门口卖糖葫芦。“魏哥,你那螺丝刀子卷刃了吧?”她笑,眼角全是褶子。

天色黑了,车站广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弯腰收拾摊子,铁皮箱子“哐”一声合上,把早年的表带、螺丝、放大镜和灰暗的记忆都锁进去。远处有人吆喝“去保定站,最后一班车”,穿堂风卷着纸屑,那些旅社的窗户一扇扇熄了灯,像那只被拧歪游丝的老上海表——推推走走,走走停停。如今我手上那柄改锥尖都磨圆了,攥在手里凉滑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