甪直鸡窝街在哪里啊|老镇桥头问路,我带你去寻那条窄弄
“师傅,问一声,甪直鸡窝街在哪里啊?”后生囡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亮着个地图红标。
我正坐在眠桥堍的石栏上剥橘子,抬头看她,裤脚沾着泥点,登山鞋崭新,一眼就是城里来寻古镇的。我把橘子皮丢进塑料袋,朝西边一指:“你从这儿往保圣寺走,见着那棵老银杏,别过桥,沿着河沿往南,过两间卖青团的铺子,第三条弄堂拐进去就是。”
“鸡窝街?”她皱眉头,“地图上没标这个名字啊。”
“地图上标的是‘中市街’。”旁边修自行车的阿大陆过话头,“后生们不晓得,我们老早都叫它鸡窝街。”
阿大陆,今年六十八,比我小四岁,在眠桥堍摆摊修车修了三十年。他拿扳手敲敲车铃:“那弄堂窄,两边屋檐都快搭牢了,像鸡窝一样挤,不叫鸡窝街叫啥?”
后生囡咯咯笑起来:“原来不是养鸡的街啊?”
“养鸡也养过。”我把橘子吃完,擦擦手,“1975年,街东头老朱家养了十几只芦花鸡,夏天太阳一晒,弄堂里全是鸡粪味。那时候我还在甪直中学教书,每天骑车从这里过,单薄呢裤让鸡追着啄。”
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本笔记,铅笔头舔了舔:“听着有意思,您能多说点吗?我写毕业论文用。”
那条弄堂的本来面目
鸡窝街其实不长,从东到西也就一百来步。底子铺的是青石板,中间被独轮车碾出一条槽沟,深的地方能陷进半个鞋跟。两边墙面全是黑乎乎的,不是脏,是潮气洇的——这地方靠河近,底下水位高,墙脚常年汪着水。
弄堂最窄处,两个胖子对面走要侧身。春天晾衣裳,东家的竹竿能搭到西家的窗台上。端午前,家家户户在门口挂菖蒲,走一趟弄堂,头顶全是一丛丛绿剑,跟钻地洞一样。
鸡窝街名字怎么来的?说法不止一种。阿大陆讲是因为窄,我倒是听我父亲讲过另一种——“同治年间,这条街上有个姓奚的寡妇,开了一家鸡毛店,专门收鸡毛做掸子。后头人叫顺了嘴,‘奚毛街’变‘鸡毛街’,再变‘鸡窝街’。”
后生囡停下笔:“鸡毛店?那不是收鸡毛的地方?”
“对,收鸡毛,也收鸭毛鹅毛。收来洗了,晒干,扎成掸子卖到苏州城里去。我小时候见过奚家后人在街中间支个晒架,大热天晒得白花花一片,风一吹,绒毛飞到对面理发铺的剃头刀上。”
“鸡窝街不是养鸡的,是扎鸡毛掸子的。窄归窄,饿不死人。”——我父亲,生前讲过这话。
街上那些活泛的营生
鸡窝街两边,铺子虽小,名堂不少。东头第二家是徐记箍桶店,老徐师傅箍木盆、木桶,手艺传了三代。他店里那股杉木味,走进去像钻进一只新木桶里。西头靠河那家是铁匠铺,老蒋打菜刀、锄头,冬天打铁,火星子喷出来,把对面墙根下一排腌菜缸的盖子烫出密密麻麻的小黑点。
街中间有个没店名的茶水摊,两张长条凳,一把紫砂壶用了几十年,壶嘴磕掉一角的,泡出来茶倒不难喝。摊主陆家阿婆,九十年代卖五分钱一碗茶,后来涨到一毛。添水不收钱,路过的乡下人挑担歇脚,放下箩筐,坐一坐,喝一碗,不付钱也不催。
我教书那阵,每天傍晚回家必走鸡窝街,因为街尾有个剃头师傅——姓赖,解放前学过洋剃头,会修面、掏耳朵。他铺子里挂一面圆镜,镜子底下压一叠旧报纸,边角都卷了。给他两毛钱,他能帮你按摩半个钟头肩膀。
要说规矩,街上有一条不成文的:卖鱼的不往箍桶店门口泼水,打铁的晌午不抡锤。谁破了规矩,隔壁阿婆就开骂,骂得整条街听得见,骂完了第二天照样互相送一碗馄饨。
后来街上变样了
九十年头,镇上搞旅游开发,眠桥修了一次,保圣寺刷了新漆。鸡窝街呢,没有大动,就是铺面换了几手。箍桶店老徐不做木桶了,改成卖袜子,门口那张高脚凳还在。铁匠铺老蒋回了乡下,房子租给一个卖奶茶的,铁砧搬到阁楼上落灰,风箱被劈成柴火烧了两锅珍珠。
倒是陆阿婆的茶水摊撑到2005年。那年冬天她走了,家属收摊那天,把紫砂壶送给我。我至今搁在客厅电视柜上,壶嘴还是磕掉一角的,底下标签写着“鸡窝街陆家茶水摊,1958年使到2005年”。
后生囡拿手机拍了照,又问:“那现在铺子还有几家?”
“卖青团的、卖萝卜丝饼的、卖臭豆腐的,都是后开的。反正游客认这些。”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橘子渍,“你从第三条弄堂进去,左手那家现做现卖的鸡头米甜粥,倒是真材实料,可以尝一碗。”
她收起笔记本,朝我鞠个小躬:“谢谢老师傅。”
“不谢。对了——”我喊住她,“你到了街尾看见一扇深绿色双开门,那就是赖氏剃头铺。老赖前年走了,他儿子把铺子改成了文创店。里面那面圆镜还在,玻璃老了,照人有点花。你说想看老镜子的话,他们会让看的。”
后生囡点头走远了。我重新坐下来,剥第二个橘子,听阿大陆的扳手嗒嗒响。弄堂口那棵从墙缝里长出来的构树,叶子还是绿的,秋天快过去了叶子快掉光了。一阵风过,刮下来,正落在老徐凳子上那个空袜子纸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