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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发廊一条街在哪|樊城定中街旧巷寻踪

你问襄阳发廊一条街在哪,十几年前的出租车司机不用打表,直接把你撂在樊城定中街与中山前街相交的那截巷口。巷子不宽,两辆三轮车并排走就挤了,空气里飘着廉价洗发水的花果香,地上永远汪着一摊泼出来的水渍,黑白两色转筒在檐下慢悠悠地滚。北起磁器街,南到老官码头,全长不到三百步,挤着二十来间门脸,木头门板上午拆了靠在墙根,下午又合上。

这条街的鼎盛日子,大约在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八年间。当时的店面有两种布置。一种是老式“剃头铺”改的,磨刀布挂在门口,皮面刮得发白,墙上的镜子没有边框,用白胶布粘着四个角。另一种开了些,装了三个塑料洗头椅,椅背能放平,边上挂着粉红色围布,柜台上摆着大肚子圆瓶的“舒蕾”“力士”,瓶口挤得秃了。

老城区的下午,是一天里最嘈杂的时候

定中街这一带,房子大多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楼外拉满晾衣裳的铁丝。下午两点,发廊的女工们端铝饭盒蹲在门槛上吃饭,竹筷子夹白菜苔,吃得急。隔壁的卤菜摊子支起油锅,炸花生米的香气和肥皂粉的气味搅在一起。有个修鞋的老头常年占着巷子拐角,工具箱上放一台小收音机,到了下午三点准是评书,单田芳的《隋唐演义》。

你如果挑这个时辰进去,每条发廊都敞着半扇门。挂钟的电池没换,停在十一点四十有的是。电推子搁在台面上,陶瓷头的,线用黑胶布缠了两道。墙皮起了碱,潮气渗上来,印出一片片灰白色云影。

我问过在巷口开了小烟摊的孙姨,她说这条街的格局是“中间三家电吹风,两头各一张板爷的床”。板爷是指拉平车的,床不是指睡觉地方,指等活时歪的竹躺椅。他们不剃头,只顺路在这儿歇脚,顺手买包“红金龙”,也有脱了布鞋让洗个脚背的。

老物件和没打完的卦

走到巷子中段,第二根电线杆旁边那家,门口瓷砖贴出“姐妹发艺”四个红字,其中“艺”字掉了半边,“乙”的钩还在。店里最值钱的是一台长发廊专用的“飞碟型”大电烘机,白塑料壳子黄了,里面八根红外管只剩五根能亮。老板姓谢,本地人,八十年代末顶替她母亲进国营理发店剪了个头,后来店开了,她把这台烘机搬回自家厅里,说留个念想。

谢老板的柜台底下压着一摞旧报纸。最上面一张是《襄樊晚报》二〇〇五年三月十八日的,A06版豆腐块新闻写到定中街环境整治,配了一张黑白照片,街口垃圾桶旁边蹲着个穿白围裙的人。报纸发皱,边角被水汽窜得翘了。

这里的价目表用墨水写在白漆木板上,挂在镜子左侧,从左到右读:

单剪五元
洗吹八元
洗烫(含上卷)二十五元
焗油(洗发水另算)四十五元

数字已经模糊了,蓝黑墨水洇开,像笔画“五”的最后一道拉长了,一直拖到木板边缘。暗处常堆着扫起来的剩发:黑的粗硬的、褐色带卷的、灰白的短茬,混着一截断掉的塑料梳齿和两枚五角硬币,没人捡。

这条街上做头发是慢活计,四十出头的男客躺在洗头椅上,眼皮微泡,水从颈窝淌下去。店员用指腹揉,动作麻利,同时聊两句“鸡毛换糖”旧闻。从不对客人的身份多问。

某个周三下午的片段

我亲眼见过一回:下午四点半,突然下了一阵急雨。雨点打在铁皮雨搭上,动静大得没法交谈。所有店里都把拉闸门放下一半,只留膝盖高的缝。对面修表摊的聋老师傅摘下老花镜,指缝夹住镜腿,贴在窗玻璃目侧。这时从“姐妹发艺”走出一位穿蓝布工装的妇女,头发刚吹干,小波浪的弧度还弹着,她护着额头跑到对面电话亭,投进去一枚硬币,话筒贴着耳朵,只讲了一句话:“风筒歇了,雨点大了,改天再去。” 挂了电话也没走,就站在檐下看雨丝落进巷子里的水洼,漾开一圈一圈油花。

襄阳发廊一条街在哪,你问的是它哪一段的历史

如今这截巷子在卫星地图上,只剩一栋二十层的商品房和两排商铺的背墙。开发公司围挡上印着大红色广告语,挡不住的是雨刮器里那股陈年洗发水味——下雨后日子一久,从水泥地缝里反出来的味,和当年一模一样。

谢老板的女儿在汉江北路开了家连锁店,用扫码点选发型师。她上星期回老房子里搬东西,发现那台烘机还在,插上电,“翁——”的一声,其中一根管居然亮了,红光扑扑地扑在半面泛黄的墙上,照着一层天花板垂下来多年的蛛丝,慢慢拂动。 她最后没舍得扔破报纸,只把那枚极有可能是发根烫断掉下来的四毫米乳白色月牙形塑料拨片收进围裙口袋。

雨又下了,水管里咕咕地响,隔壁传菜口的排风扇哗啦啦地转。你如果再问襄阳发廊一条街在哪,指标图里的虚线已经标不出。但那个巷子的气味、贴在脚脖子上未干的水渍、烘箱投下的暖黄光晕,仍然在某块被填掉的地基里贴着,只有落雨时松开呼吸。

“先生,修皮鞋吗?”——修鞋老头的收音机早不响了,他居然还在那儿,低着头才问了一句。雨滴落进油罐,噗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