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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一个处女要多少钱呢|春茶季的价目表上没写的事

正月初八,南街茶馆还没开门。我提着两斤桂圆干,站在旧木门前的石阶上,等老周来开锁。这间铺子我守了十一年,前年转租给他卖散装茶叶,但钥匙串上还留着我那份。屋檐的冰棱开始滴水,一滴,两滴,砸在青砖上,溅出细小的泥点子。

老周骑自行车来的,后座绑着蛇皮袋,里边是今年刚收的明前茶。他掏钥匙时,袖口露出半截计算器——去年就坏了,数字键缺个“7”。我问他,这一袋子能卖多少。他说看行情,又问我要不要捎二两给外甥女。

我今儿不是来买茶的。隔壁裁缝铺的林嫂托我打听,她家侄女在镇上读了职高,想到城里找活干,又怕被人哄。林嫂的原话是:“这年头,想找个靠谱的东家,比找个处女还难。”她说完自己也笑,补了句:“你就是这一片的活字典,帮我问问,这一问得花多少钱呢?”

“钱不钱另说,”我掸了掸围裙上的线头,“先得知道这是个什么价码的‘问题’。”

账本上的两行字

茶馆里还没有客人,老周给我泡了杯高碎。我翻出随身的蓝布包,里头有几张泛黄的收据。十年前,这街上还有三家裁缝铺,现在只剩林嫂一家。当年有个从省城来的皮货商,喝多了酒,拍着柜台问过一模一样的话。他问的不是人名,是一个“价”。我用擦柜台的白毛巾挡住他的酒杯,说:“你要找的人,她爹妈还没想好数呢。”

皮货商后来没做这单生意,倒是每年冬天来买三十斤核桃。他总说城里楼高,不如我们镇上的土路踏实。去年他再来,头发白了一半,说起当年那句话,摆摆手:“年轻时犯浑,您别记着。”我把核桃装袋,称杆子打得高高的,多给了半斤。


关键不在“处女”二字,而在“找人”后面的主意。林嫂侄女是个活生生的姑娘,十九岁,会踩缝纫机,会算账,不会用智能手机的导航功能。她要找的不是个“价钱”,是一条能从镇子通到城里的路。老周插嘴说,城里家电维修铺的老板是他表弟,缺个收银的,管吃住,月薪两千八。林嫂要是觉得行,过了正月十五就能去。

林嫂来取消息那天,脸上擦着三十年前的雪花膏,香味把老周的茶叶味都盖住了。她坐在我这边的长凳上,手搭着膝盖:“租房贵,吃饭贵,我侄女要是工资全搭进去,还不如在镇上卖凉皮。”她掏出手机——是老款诺基亚,屏幕碎了半边——拨通电话:“你别急,咱再问问。”

柜台上下

晚上的账我理到九点,理出一张单子。这一整天,我听到的“处女”一词只在两种地方出现过,一是林嫂打趣时,二是对面洗车铺的小伙子喊他女朋友——那女孩总穿白鞋,他喊“小处女,把我那件褂子晾了”。姑娘追着他骂,手里的衣架抡成风车。玻璃窗关着,我听不见骂的什么,只看见她笑着,嘴唇动得像吐瓜子皮。

洗车铺老板是本地人,姓马,养着一条黑狗。我隔着街问他,你给伙计开多少工钱。他抹了抹机器上的水珠:“一个月三千,包两顿饭,星期天休半天。你要介绍人?”我说不是。他说:“那你打听这做啥?现在小姑娘心气高,一个月给五千还嫌累呢。”

我没接话,给他往里推了一包槟榔。他嚼着槟榔忽然说:“老板娘,你说人怪不怪,非要问什么叫‘处女’。我在这洗六年车,见过各式各样的新车旧车,人家问车况从来不说‘新没开过’,都是‘去年四月上牌,跑了三万六,有小剐蹭’。人倒好,爱拿看不见的东西标价。”

马老板这话,让林嫂的侄女在第二天中午亲自来了一趟。她穿了件棉袄,领口露出织得歪歪扭扭的红围巾,揣着林嫂写给我的纸条。纸条上说,城里那个收银的活她把位置让给了同班同学,她自己想学美甲,问镇上有没有人教。

我领她去隔壁老周那儿借了本旧杂志,上面有一页美甲款式图。她蹲在门槛上,手指头顺着图上的花纹画,指甲缝里还留着浆糊的痕迹。老周喂她一杯温茶,说:“学手艺不要钱,要的是工夫。你先把天天练摊的工夫蹉跎过来,再说‘钱’字。”

灯下的秤

那天晚上收店,我照例把铁皮门往下拽,听见马老板的黑狗在街那头叫。灯光照着,马路牙子上坐着一个姑娘,就是白天蹲着看画的那个。她仰着头,数星星,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隔得远,我喊了声:“围巾冻硬了,回家吧。”

她回了句什么,风把它吹散。我数了数抽屉里今天一共进账六十四块钱,找给顾客的零钱里,有一个五毛硬币,边缘磨得发亮,像块小镜子。我把它单独放进蓝布包最里层的小口袋里——那里还放着几片旧羽毛、一枚断齿的发卡、一张写错数字的收据。

秤杆上一夜之间落了多少灰尘,第二天早上再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