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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州快餐街|一张旧饭票勾出的市井烟火

我手上的这张粉红色饭票,是1998年在鄂州快餐街中段那家“刘记快餐”用剩下的,面额两块五,盖着“凭票取餐,概不退换”的蓝章。票面皱得能看出当年反复摩挲的指印,边缘被撕掉一个小角,正好缺了“快餐”的“餐”字最后一捺。

说起这条街,老鄂州人都管它叫“干饭街”。它不长,从南浦路拐进去,到古楼街口收住,大概三百步的脚程。街两边的梧桐树是1985年栽的,树冠现在能盖住整条人行道。树底下挤着十七家馆子,油烟把墙面熏成一种深浅不一的酱色——浅的是拉面馆,深的是小炒店,常年爆炒的那几家,墙皮都起了油亮的包浆。

饭票背后的那个中午

这张票是那年六月十二号用的。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正下着暴雨,雨点砸在人造革的雨棚上,噼里啪啦像是有人在头顶炒豆子。刘记快餐的老板娘姓刘,四十来岁,扎着个低马尾,算账从来不用计算器,全靠心算,找零钱的时候手指在围裙上蹭两下,再递到你手里。

那天的菜是青椒肉丝、红烧茄子、西红柿蛋汤,米饭管够。我坐在靠门的塑料凳上,脚边放着一袋刚从明堂市场批发的袜子。雨太大,走不了,索性又要了一碗免费的咸菜汤,就着泛黄的《鄂州日报》看了半个钟头。报纸第三版上写着市里要规范小吃街的经营秩序,我记得那行字用的是黑体,比别的字粗一些。

当时刘老板端着菜盘子路过,瞟了一眼报纸,嘬着牙花子说:“规范?规范了街还是这条街,饭还是这碗饭。你看着吧,等规范完了,这条街的锅气也散不了一半。该排队还是排队。”

后来真的排过队。九十年代末,鄂州快餐街是全市最热闹的午饭据点。附近的鄂钢工人下了早班,穿着蓝布工装,顶着安全帽就挤过来。卖瓦罐汤的那家,炉子砌在街边,一溜十二个砂罐,用铁皮盖子压着,掀开的时候白汽能蹿上去三米高,馄饨、排骨、莲藕,一股脑儿炖在那,连汤带肉舀一勺,浇在米饭上,那叫“盖浇”。工人师傅们不讲究,蹲在路沿石上就能扒拉完一大碗,碗底的油星子甩在地砖上,经年累月积出一片滑溜溜的暗色。

街面的三样硬货

鄂州快餐街有“三样拿得出手的东西”:

  • 第一样是藕汤泡饭。用的必须是梁子湖的九孔藕,粉得掉渣,肉骨头得用筒子骨,熬到汤色发白,表面浮着金黄的油珠。饭倒进去泡三秒就捞,粒粒分明又裹着汤味。
  • 第二样是锅贴饺子。那家店不挂招牌,就一个铁皮棚子,老板姓彭,平顶头,脖子上永远搭条白毛巾。煎饺的锅是特制的,直径有一米二,能一次码两百个,底子煎出锅巴,黄澄澄的,咬一口咔嗤响。
  • 第三样是绿豆沙。夏天最熱的时候卖得最好,老板是母女俩,用木桶装着冰镇的绿豆沙,加了海带丝和一点陈皮,甜得低调,解腻管用。

换票年代的口舌记忆

当年街上的馆子门口都竖着一块小黑板,粉笔字写着今日菜价。肉丝炒面三块五,盖浇饭四块,加一个煎蛋多五毛。有家卖包子的,每天现包现蒸,老面发的,馅里搁了胡椒粉和姜末,早上七点出笼,十点准卖完,晚了连筲箕底子都是空的。

买饭大多先用“票”——那种纸质就餐券,各单位食堂发的,也通用于这条街。后来渐渐地,大家改用现金了,但票没被扔掉,夹在旧本子里,压在抽屉底层。我这趟回来,是想把这张饭票还给刘老板。结果走到中段一看,刘记快餐的位置变成了一家连锁奶茶店,玻璃橱窗明晃晃的,吧台上摆着一排塑料假橘子。

旁边的老街坊告诉我,刘老板前年回了梁子湖老家,儿子在武汉开货车,她帮着接送孙子。店面盘给了亲戚,开了半年麻辣烫,又改了现在的奶茶。不过她娘家侄儿还在街尾开了个早点摊,招牌就叫“小刘热干面”,味道用的是她当年调的芝麻酱配方。

我往街尾走。雨是停了,地面淌着淡灰色的积水,倒映着新换的路灯杆。快到小刘热干面摊子时,一个穿碎花罩衫的老太太端着一碗莲藕排骨汤从眼前走过,碗边泛着熟悉的油光。隔壁卖鸡冠花的中年男人用普通话问我:“找谁?”我说找小刘,他指了指前面说,就在药房和卤味店中间,门脸不大。

摊子上真的坐着一个年轻的“小刘”,和记忆中刘老板一个模子——圆脸,左眉梢一颗小黑痣,只是头发剪短了,穿着柠檬黄的T恤。她正低头给一碗面下卤水,鹌鹑蛋和萝卜丁码得整整齐齐。我把饭票放在搪瓷盘边上,她瞥了一眼,没声张,顺手用锅铲压住票角,然后抬头说:“坐嘛,吃热干面还是吃粉?”

我点了碗热干面,芝麻酱调得老浓,拌开的时候焦香带甜。面吃到一半,我觉得口袋里有东西硌着膝盖,掏出来,是小刘塞回来的那张粉红饭票。票面上多了一行圆珠笔写的小字:“1998年的汤,还在那条街炖着。明早来,刘记藕汤重新开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