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洲男人喜欢去的地方|湘江边、老伞铺与午夜粉店的半日游
我家住贺家土,退休三年。昨儿早上六点半,我又下了楼。老伴说我比上班还准时,我说桥头缝鞋的贺老二约好的,八点前到才见着那个人。过了五桥的限高架,下堤坡,空气里一股子翻出来的河泥和野生藜蒿拌着的气味。贺老二的皮围裙上划线笔还插着三支,鞋撑悬头挂了个蓝色小收音机,正播着天气:“今天晴天,西北风二到三级。”
先走到和平巷口的老伞铺。门已经开了半边,董师傅蹲在门槛外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他是醴陵人,他做伞边,不做叫卖的娭毑伞。一个四十五岁戴安全帽的电工等了能有十天,就为了轴头那环旧的藤丝不走样。省了几个铜扣不要紧,手上的活儿干净是第一。董师傅把卡在牙口的黄铜丝绕下来,让我坐条空心凳,说:“你这双皮鞋,那个鞋油水是上去得,缝里还是枯的。”我知道他惯是扯开话用的。他儿子前年去东莞做电商,每月底总要传一批“粗胚”回来要他给抛光线托。董师傅骂归骂,到底那轴木的料全是云南青龙木,寄的时候儿子拍照过来,生怕托运压细了缝。
一、过桥去的那片柴油味码头
过了伞铺坐30路,三站后下车到清涯旧码头。以前是储煤的,现在只有发广西的散装杂货泊位。九点多的时候人少,却都是男人。扛水带的、修卷扬机的,歪靠着铁皮墙角看长江索道过江的。有个染黄头发的男孩?少见。清一色中老年,反折着工作服或灰T恤,圆领口绽了线也不知道。值班房摆张棕色杉木长凳,漆糙皮顺,当中躺一台小风扇,还有一瓶无标识的散白酒——这凳子常客轮换坐,谁也不嫌谁。
我在北边充电小房的半扇门里遇到贾老头,卫生纸清洁用品厂退休叉车手。他指着江向那座旧运输桥说:“以前听看闸师傅讲过几茶缸子古代?”他没文化讲那套儿?没那回事,就是砖石头结实的能撑到现在。贾老头手里一杯茶叶上头浮一层白膜,手背青灰色冒起来,无怪乎人说是泡茧出的血引。他坐一个半小时,看的是地泵上的渡船号码和吊臂上的指示灯,不写不盘,就那么“张望”,跟他打一次招呼,回敬你几句最底下的泥土话。这样的男人,回家了话不说就不说,气自己吞。
另一个地方是南箭街道理发室里那排靠背铝椅。如今还剩两家,一家装旋转灯箱,一间还是“宏亮理发”白底漆牌。七个水泥池是改水区的古董。伙计三十多岁光头,纯粹剃快速老头令,刮脸拿的是老火石烤过面的钢条。一男穿伪军靴进来,问洗不洗亮发水里脊,说身上那种陈年痞子气味洗净料太费事。他却指着墙角生铁锈漏水的水瓢聊起来上周打黄鳝的那弯水沟长得歪下去可要好深浅。椅子上烫发筒壳落灰的绣花布刚扫干净顶上一层白纸遮起。这些位置上是轧倒过来的男人,有的是背去湘江宾馆做零星墙,最怕身上有嚼烟的吐——怕不让续工的手下看了笑:“一块发饼要收你两厘改个吉口。”
二、午夜到凌晨的那么一盏铁皮灯
昨天大概傍晚吧,老伴去株洲百货旧楼拿吹风机触点保修。我去隔壁街里见老仇的鳝鱼粉店。二十一年了。
门口做东西还是大铁锅口一个小缺口,板凳是不铆快装的厚实果松板。塑料盆里的紫苏快篓的摆放比麻将摆十三张的方向还准。老仇自己把把一扎米粉勺子里压得很平,半汤头下锅,动作同我搪土一样准稳。从通宵跳舞回来的、码头值夜岗的、换货运调度急的年轻伙子——全是男人脸,不论熟的不熟的凑着张小圆桌,边上一大瓶荆芥水你说你那单车飞轮到徐家桥的钟声难修,我讲前天在废旧配电箱换了个60年代的连动轴给租门面的粉店房东夜里抽水用了。压一只生蛋黄端锅底空转一圈就放线椒油盐。凌晨两点半那铺人声浑圆,各个像刚从转盘台上被倒下来的罐砂。
我说老仇的辣椒面单子怎么三个月不改架价。他不发声,抬起只手回头东墙的八组暖票黄帖——上下更红的那样角边洇湿。
哪里的男子深夜这时候还要一碗骨头挂粉:凉夜里的鼻涕呲溜,只嘴巴发出的那种声响顺着滑干净的路回沿河街走。
回访贺家土那断在泥里的路灯铁件
走回去的路上我停到一路口的水杉下一根备用电力轴。忽然想起了老董昨天补好伞漏那节竹子炭条给我看的内反光,眯眼就像午后蓝晴半空配着万精油空气隙的老锉口。那把褐色油布旧伞他叫我靠着墙角搁一段时间气再收缩。他说这人一辈子哪有几次赶得上的烘箱和那浆过浆子的蓝布褂的下滚?
回头看一眼进那条窄红砖的夜市后备路段,废招牌钉孔里新来的瓦片在深夜反着附近玻璃罐装的风。两个推刀卡三轮棚的男人坐在空石墩子上抿嘴等卤锅出筒前火温好。贺家土地那片老巷铁器炉火味道融在高墙下沿靠线网上卷扁的那层风纹里。那边楼一侧拆了一角留下我常识得的砖痕歪坠的斜墙角纹那条尖银弧形线——压在那头路灯旧年管一个电铝接管焊皮洼边的白白腻浊的扎带上,无任何字牌提示。
最后我顺偏梯回一楼家。门边矮皮垫折半上忽然掠开一道大捆头缆布条的垂软线影子——是夜间流动收硬纸壳的后座支架又恰好过去一辆柴油翼顶棚拉铁管的板车颠了一下右弹簧垫圈。楼道空气像冻芋水的气味里有一只帆布工作套脱线处长了一只干瘪白的洋磁托眼;那个人就是下午给我打包我上个月码坎坎用的大号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