儋州小巷子|骑楼根下的补碗声远了
我蹲在那截断墙跟前,手电筒照见墙根下一片蓝白色的碎瓷。这是今年第三次来儋州老城的中和巷。上一次是清明节后,雨水刚把巷口的青石板泡得发亮。上一次的上一次是过年前,我在巷子里捡到一枚生锈的铜顶针,内侧刻着“吴记”两个字。那片碎瓷的釉色我认得,是清末民初本地窑口的土青花,蓝里发灰,画的是缠枝莲,笔触粗得像用树枝蘸墨画的。我把碎瓷翻过来,背面有半个“和”字,想象它曾是一只碗的残片,也想象它被埋在碎土里几十年,等着一个闲人蹲下来看它。
一条巷子三个名
中和巷不长,从解放路的骑楼下伸进去,弯两个弯,到老粮站后墙为止,大约两百步。六十岁往上的人叫它“补碗巷”,因为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巷口常年蹲着个姓周的补碗匠,一口儋州话问:“碗碎冇?我补。”他有一只小风箱,一只坩埚,能熔锡,能打锔钉,碗裂了,他钻几个细眼,用铜丝绞住,抹上腻子,烧干了就拿得住汤水。我小时候家里一只蓝边海碗裂了缝,外婆舍不得扔,抱碗走三条街来找他,他接过碗,端在手里转了两圈,说:“一道缝,六只钉,两角钱。”补好以后,他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好”字,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那只碗后来一直用到我上初中,也没再漏过汤。
四十多岁的人管它叫“卖糖巷”。因为后来的事情是,补碗匠老周的儿子没接手艺,去海口跑货运,八十年代末就把碗锥和风箱送给了收旧货的。巷口于是换了主人——卖糖的七婶,她搬一张竹榻,边上一只玻璃柜,柜里的糖块分两种:一分钱三粒的咸柠檬糖,五分钱一颗的椰子糖。咸柠檬糖是拿本地小青柠熬的,酸咸得能让人把脸皱成一团,含化了,喉咙底又泛起一点甜。椰子糖则要嘬好久,咬开后能看见一丝丝的椰肉,糖汁在舌头和上颚之间慢吞吞地化。我那时放学总要绕路到巷口,把买铅笔省下的两分钱拍在柜台上,七婶瞥我一眼,从玻璃罐里数出三粒糖,包进一小角旧报纸,递出来的时候还会说“拿稳了,别掉了塞嘴里,先含后嚼才不刮牙”。我们蹲在青石板上分糖吃,把糖纸舔得干干净净,再叠成方方块压在裤兜里,攒成一叠,心里竟然有一种富足的踏实。
如今我再去,巷子换了第三个名字——“老巷民宿”。巷口的青石板被撬走一半,换成灰砖,墙上刷了米黄色的涂料。七婶的玻璃柜台早就搬走了,竹榻也不知去向,只有墙上钉着的一只木质招牌还写着“老巷民宿 代寄快递”的字样,字是红色油漆写的,边角已经翘起,露出下面更早一层的白灰,白灰底下,隐约还能辨出蓝黑色的笔迹——不知道是不是当年卖糖记账的划痕。这时候很难说清哪一层才是这条巷子的本体,是补碗匠的坩埚火苗,还是七婶那只装着咸柠檬糖的脏玻璃罐,或者是如今民宿前台那只按着扫码枪的手。
井还在,人换了一茬
巷中段的天井里有一口老井,井栏是整块玄武岩凿出来的,高三四十厘米,内沿的磨损说明它从清代就用着。井底的水还在,用绳子吊着桶放下去,能提上来一桶,但水面浮着几片落叶和一层薄薄的油光,已经没人拿来喝。民宿的管家小妹说,里里的房间原本都是老宅的厢房,木窗棂改成了铝合金推拉窗,但屋顶和梁架不动,“老板说动了房租就跌了”。她带我进去,指着一面土墙说:“这墙里面夹着竹篾条,以前的人盖房子就是那么干的,隔潮又结实。”我伸手一摸,墙面粗糙,微微抹到一条凹槽,是竹篾断面的痕迹。这里曾是补碗匠老周的住处;他当年睡的那张窄床靠的就是这面墙。墙脚有一截烧黑的木条,静静躺在地上——也许是风箱散架之后剩下的把手。管家的眼神停了一下,说:“老板不让刨墙,说都要留着。”
我走出民宿,又蹲回那截断墙跟前,把那片碎瓷照了几张相。手机相册里装的净是这些东西,上一次是补碗匠家旧门槛上那个枢槽,再上一次是卖糖巷对街门板上的“万”字木榫。那些物件各自躺在它们原来待着的位置,或者是曾经的位置。我给民宿前台发了一条消息,问她巷口的青石板被换掉,有没有留下一两块剩下的?她说“给不晓得谁捡走了”,又说“井能吃没用,不过这井沿是真凉,夏天入夜,坐上去一直到半夜都是凉的。”
我把那照片发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不知这只碗,谁端来又谁碎的。”不到五分钟就收到一条回复,是高中同学阿达:“该不会是七婶卖糖那个钵头吧?她后来都是用一只青花小钵装陈皮梅。”我把文字看了两遍,又把瓷片翻过来细看,从图案与碗沿的弧度看,他的猜测许是准的。那枚“和”字的笔画歪向左边,像一个老人习惯性地朝右边偏着头耳背去听人家说话。我把碎片包进纸巾里装进胸前的口袋,想着下次去中和镇的时候,再往井边坐半小时听听那巷口的风会不会带着一种咸石灰的味道窜过来。那时候我就能分辨它到底是糖味、锡味还是雨的锈味了。这倒不必着急,反正井永远在那儿,巷子也在,今天或明天去,都还将有另一层白灰,被谁用手指刮出让苔藓露出来的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