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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海一条街发廊|热水管子嗡嗡响的那二十年

“姐,你这回可别给我推二十八的了,上次烫完跟顶了个鸡窝似的。”我坐在转椅上,看着镜子里的小周。她正拿那把缠了黑胶布的塑料梳子,把我后脑勺的头发分成三股。

“二十八的哪个?”她停下梳子,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你说的是门口贴红字的那个‘深圳造型’,还是老孙家隔壁新开的‘乔治’?”

“就那个,叫‘总监’的小伙子,矮个,穿紧身衬衫。”

“哦,小胡啊。”小周喷出一口烟,烟雾穿过洗发水架子上那盆快死的绿萝,直接撞到墙上挂的锦旗——“诚信经营”四个字已经褪成了淡黄色,“他上一个东家是码头那边给船员理发的,你让他剪平头行,烫卷?他会给你烫成爆炸头。”

窗外威海港的雾气正沿着文化东路往里渗,这条路中间一段,最多时挤着十一家发廊。玻璃门一扇挨着一扇,门脸窄的连个洗头池都塞不下,洗头得把脑袋探到门外水龙头底下冲。老孙家还留着九十年代那套设备:铸铁的理发椅,红色皮面裂了口,椅背上的“上海”两字磨得只剩下半个“氵”。

搬进搬出的推子声

这条街上的发廊,换东家比换刀片还勤。小周在这个屋子干了八年,前面是卖渔具的,再往前是个代写书信的老头,老头走了以后空了大半年,房东把墙刷了一遍,装了两面镜子,就算开张了。

屋里的陈设没怎么动过:北墙那根水管子夏天烫手,冬天冰手,冷水管和热水管接反了,得自己摸哪头是凉的

“你来之前,斜对面那家‘阿丽发屋’,老板娘跟人跑了,店面堆了一屋子旧杂志,全是《知音》《家庭》,后来让人清走,装了一吨纸壳子。”小周用夹子把我头发别起来,又拿起那瓶“绿飘”——瓶身上贴着褪色的出口转内销标,一股茉莉香精味呛鼻子,“你不嫌这个吧?好的都在里屋锁着,给老客留的。”

推子的电压和头发茬子

有些东西是这条街发廊共通的。比如瓦数特别低的吹风机,吹起来像个哮喘的老头,忽大忽小;比如墙上那把半米长的直剪,只有头回开店时用过,后来一直挂那儿,用处是挡插座上的灰。

再比如每家柜台下面都压着一沓报纸,油墨味混着染发膏味,隔几天换一批。垫脚用的电话黄页从1998年用到2008年,某一个冬天被踩散了,换成旧挂历。

夏天是这条街最狼狈的时候。海风把咸气吹进各家门洞,镜子不到半天就蒙一层水膜。染浅色的客人得坐门口,让穿堂风帮着浮色。城管来查过几回,推着板车在马路牙子上摆了一长溜。没有牌的支一张桌子,有牌的就把绶带挂进玻璃门里。

“小胡同那边也有两家,专做熟客,门上没字,拉个帘儿就算。”小周拿海绵给我脖子上扑粉,又用硬毛刷扫了扫领口的头发茬,“那边房东好说话,一年就收四千房租,暖气片是以前装锅炉房剩下的。”

“咱这边下雨倒是不怕——水洗的头发更好显色。最怕刮西北风,那风呜呜地灌,吹得推子线都跳闸,只能先停手等它歇。”

手艺都在手脖子上

这条街发廊没有统一的规矩,全看掌柜自己。老孙家有他的章程:剪脑袋不提前五分钟打招呼;洗头时毛巾只搭一遍,不碰第二回;顾客进门一坐,先给倒水,谁倒水就谁伺候着,不许换人。小周这边简单些,就一条:烫发前拿温度计试一头,水高于四十度,就歇着等。

也有走江湖串场的。那几年有过一个东北来的,推活特别快,十五分钟一个平头,据说能把剃刀耍出花来,在街上摆了三天摊,卷走了附近理发店的几十个老客。后来有警察来问话,他连夜上船走了。他留下的推子后来让小周买下了,三十块钱,刀嘴上全是锈。

镜子皮子老,看着亮堂

最贵的那面镜子在拐角一家新开的店,不锈钢圈,躺着能洗头,顶上有个大灯泡。那家叫“秀域”,门迎是个十九岁小姑娘,没事就站门口,手里照例拿一瓶喷了水的假发。

附近的阿姨进去过一回,回来说里面洗头的水是香的,还让你自己挑味道。“顶楼的哥嫂”,就是边上卖干货的夫妻,嫌贵,还是隔半个月来小周这儿烫刘海儿。嫂子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就爱扭头看斜对面亮堂堂的新店玻璃,“你说人家那水咋就不是黄的——”

小周也不答话,拿吹风机把那绺刘海儿吹了个弯,又挑回来。

那把转椅还是老样子

收工的时候,小周把地上的头发拢成堆,拿扫帚簸箕倒进门外的下水口。管道时堵时不堵,总有一股混着海腥气和洗发水味的水渍粘在井盖上。

她把推子插回充电架,那架子底座沾满了黄色的碎头发,再用半瓶水给绿萝倒了倒。我付了钱,推开玻璃门,往东走两步,看见新店那盏灯正把街道照亮一截。

那面旧镜子还立在那里,镜面有一条裂纹从右下角伸上去,裂纹里夹着几根灰白的发茬,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