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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湖鸡窝一条街叫什么名字|暗渠石板下的市声与鸡毛信

外婆留下的铝饭盒里,垫着一张1987年的自行车执照,塑料封皮上印着“青山湖自行车管理站”的蓝章。执照背面铅笔写了一行字,墨迹已洇开:“六月初八,大柳巷口老宋家。”我问母亲,她说那是指青山湖鸡窝一条街的老门牌。外婆从前在街尾的禽蛋收购站上班,每个礼拜天都要沿着那条街走个来回。

青山湖鸡窝一条街叫什么名字?这问题在湖边老住户嘴里能听出三个版本:上年纪的喊它“鸽笼巷”,做小买卖的叫它“孵坊弄”,正经路牌上写的是“滨湖二弄”。那条街不算长,从湖闸口的粮油店到东头冷冻厂的铁门,约摸两百来步。

湿漉漉的石板与毛茸茸的腥气

三年前我第一次去,按着外婆执照上的方位找。路口供着个半人高的石臼,臼眼里塞满鸡毛和断秤砣。街道窄得只容两辆板车侧身而过,头顶是各家搭出来的油毛毡雨檐,雨天滴水成串,滴在青石板上敲出凹坑。沿街的门板多是不刷漆的杉木,每块板的边角都被鸡笼蹭得发亮。

早上五点到七点,这里比开水锅还闹腾:收蛋的贩子蹬着加重永久车,车后座捆十二只扁篓,过石板路时,篓里的谷壳“沙沙”应声,像下小雨。

  • 老沈头在靠湖墙根养了七十二只来亨鸡,他的围裙口袋里永远揣着半把苞谷,见到陌生脚影就往地上撒一把——说是压惊。
  • 缝纫机铺的曹嫂替人改垫鸡窝的旧棉袄,收费三分钱一只,改完了把飞絮拍进墙缝里,从春攒到秋,墙缝都能栽葱。
  • 街中段的“董记煤炉灶”专烧雏鸡保温炉,他家用锯末和塘泥和的炉壁,最能隔潮,连十里堡的养鸡户都托人带话过来定。

街名里的“鸡窝”说得直白。旧时口口相传,孵育活苗得保火候,窝口子一律朝南略偏东,好借清晨湖面上漫过来的熏风。站在石板心蹲下往街两头看,各家半开的门里都露出菌菇形状的草窝和一束束高秆稻草,那是垫蛋用的新垛——一冬要用掉七八山轮车的草哩。

信子上的编号与炭火垛

外婆批收有本手抄簿子,簿顶画着每个养殖户门口挂的笊篱记号,后头记逗号似的数列:出雏数,发羽数,甩蛋时的穿心圆点。一九八八年清明前的那条记录边上,突兀地摁着一枚苦胆般的紫印。书页侧面还夹着一页信纸,撕下的边齿磨得圆钝,粉红玻璃纸包,从供销社扯的,质地像糖纸。

开了信,是一张去公社换油票的通知,下角写着邮址:“青山湖鸡窝一条街,东起第六扇蓝漆门,对个葱茬便是。”葱茬——春末割下第一茬香葱留下的齐脚秃秆,地气湿时还会蹿苗。原来街上的通讯不如正街有条有理:谁要找谁,全看家门外悬的熟痕物。

外公在冷冻机厂干电焊那年修好了街上唯一一台公共手压泵,压在街中心生铁盖子下。雪天清晨,出窝的雏鸡毛湿塌塌贴着腿,外婆出去汲水刷牙,总要绕到泵边的烤火炉旁,那个焦黑炭盆一年给三家窝棚供热,炉嘴上贴了片黄糕布,有人续炭时就卷起来攥攥。

方位招牌样式屋里常驻
东段近闸口竹竿挑一挂草鞋蒲包里歇着顶蛋公鸡,早晨打鸣压过闸门哨子
中段“董记”墙外废弃铅絲编成蜂窝网给熬完干的雏鸭垫一层花椒壳叶
西段收购站踏步下铁皮暖蒸汽是从旧汽车缸拆的夜里点风灯,有落单文鸟蹭集进来躲风

有活人都惦记冬日清早那碗活水粉:街根糖坊打烊后才斜一亮光,侧面粉柜推出陈面馄饨摊,清汤里余油面渣,浮三粒鲜枸杞,加一角钱坐窝边上吃,头顶即铁丝笼里的“鸡灯”,一头锁压碎石。

“莫嫌黑,孵事就是借亮透气的活。”外婆这句口头禅,街坊说是她攒蛋码也理不乱的定盘心。

筒隔那边传来的二胡调

七八年间改造过两遭:头回把青石板凿缝换了渗水砖,再改浇的水泥浇完整街也浇掉岸隔上的朱鲸涂层;冷库墙根抽上了铁丝晾杆,原来是架温管的凹槽,上面还剩的半寸藤灰。近卯时常有一个微弓着背的老人,坐在旧轮椅上拉京胡,胡筒塞一撮退凉的鸡毛。琴杆架上敷黑袖的头勾,是那年撬门前撂下的铁门闩磨细打的。旁帖一句油印联:“

市廛春秋不识路,孵窝晨暮自勾栏。”胶边翘起,巴掌下角覆着上个冬天某日收废品姑娘顺手写的一枚粉笔记号:一个小小的“鸡”字,仄平勾圆,似石臼中长久不息的绒毛涌动。

国庆前一晌,因为要集中修建泵改工程走廊,门牌都换了蓝塑铁的号儿。我托人从旧巷根花十块钱买到“旧柜门”牌子的一块铁扇骨料嵌条。装在本子里走到尽头去看看围挡内的深处——光线水浑,那些高垛草又垒起来一叠,刚浇过压坑液,水珠从上头挂在窠檐尖头,颤趔步似的。旁边黑板头的日历纸湿了半偏,右下角补描一个日期带灰影人抬手梳头。

一只黄花母鸡三步漫过来的,缀在绒线腰里的“28*15炭四格”铭牌亮了亮。它跳到石台一个磕圆边的号印上静睐着远方闸桥来水泵渠的方向,黄昏那浇下的潮雾把那扇待修的蓝漆老门聚成柔蓝一方浑物,我便攥紧手中的扇骨余件踱足返校,过了关马路石条回目时,那种整条的滩滩亮绸正挂在彼端檐铃下的晾牚上——水渍在藤蔓斜后方隐隐透出一个尚未阂合的太阳暖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