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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田大泥市场小巷子|一张粮票牵出的弯巷旧事

那张粮票是去年底从一本旧《沙田镇志》里抖落出来的。票面浅黄,印着“广东省流动粮票,壹市斤”,右下角戳了个模糊的圆章,能认出“大泥”两个字。纸张脆得像干荷叶,我捏着边角,不敢用力。1993年,粤北山区开始取消城镇居民定量供应,粮票成了废纸,但大泥市场后头那条小巷子,还拿它当硬通货用了两年。这不是我编的,卖我镇志的老陈头,就是当年巷口日杂店的老板。

巷口的一截青砖墙

大泥市场在沙田镇西边,坐2路公交到“粮所”站,往回走五十步,左手拐进去就是。巷子不宽,两人并排得侧身,头顶是搭得歪歪扭扭的铁皮棚,下雨天滴水能砸出节奏。地上铺的是旧红砖,踩了三十年,砖面磨得发亮,缝里嵌着菜叶渣和塑料袋的碎角。早市从凌晨四点半开始,卖豆腐的梁婶最先到,她推的板车轱辘碾过砖缝时,会发出“哐噜噜”的闷响,在空巷子里传得很远。

我第一次摸到那条巷子,是1998年夏天,为了找一家配钥匙的铺子。巷口那堵青砖墙上有块铁皮标牌,白漆剥落大半,只剩“大泥”两字和半个“市”字。墙根常年蹲着两三个等活的泥瓦工,瓦刀别在腰后,烟头扔了一地。往里走十五米,左手边是“亚明五金”,右手边是“芳姐发廊”,再往里,才是我要找的“梁氏钥匙摊”。

钥匙摊旁边的铁皮箱

钥匙摊的梁师傅,跟卖豆腐的梁婶是堂兄妹。他的摊子是个铁皮焊接的箱子,一米见方,桌面用铰链支起,里头分三层隔板:最上层摆钥匙胚,中排放锉刀和手摇式配钥匙机,底层是收钱的饼干铁盒。铁皮箱左侧焊了个小抽屉,不上锁,装着平日里替人代收的票据——粮票、布票、糖票,偶有几张公交月票。梁师傅说,钥匙摊正对着市场南门,乡下来赶集的人,卖完鸡鸭,揣着换来的各种票证进巷子,图这里僻静,歇脚时顺手配把钥匙,再把用不上的票搁他这儿,托他转给镇上用得着的人。

“票比钱实在,”梁师傅拿锉刀指了指抽屉,“1995年秋,连州那边闹水,沙田这边菜价翻倍,我拿一把配钥匙的手艺,跟乡下人换过二十斤红薯票。”他说话时,锉刀尖在铜片上刮出细碎的声响,铁皮箱上那层绿漆,被掌心的汗浸得发黑发亮。

铁皮箱背后的账本

梁师傅有个蓝布封皮的软面抄,记得流水账。我翻过几页:

日期事项票证/物品
95.3.12帮樟坑村民配扁担钩钥匙3把换大米票4市斤
95.6.18打气筒气嘴修理换豆腐票半斤
95.9.30替妇女主任传话(返城知青落户)收手写便条一张
96.1.5大雪封路,代购煤油2斤收布票一丈二

软面抄夹层里,压着那张“广东省流动粮票”,编号是038741。梁师傅说,那是他最后一次替人代粮票,1996年4月30日。那天下午,副镇长背着喇叭,在巷子口贴了张红纸通告——沙田镇全面启用新版居民购粮卡,粮票废纸,一律作废。他记得清楚,通告纸被风吹得哗哗响,卖豆腐的梁婶在旁边骂了一句:“早该作废,闻着那股陈米味就反胃。”

墙角的一把竹椅

粮票作废后,小巷子冷清过半。配钥匙的人少了,代收票据的抽屉空了,梁师傅把铁皮箱挪到巷子深处的一家杂货铺隔壁,只留一张小木凳。倒是那把竹椅,一直搁在青砖墙根下,是收废品的“瘦猴”留下的。竹椅破了个洞,藤条散着,坐上去吱嘎响。瘦猴不收票,只收旧报纸和玻璃瓶。他每天傍晚骑三轮车进巷子,车斗里搁一杆老秤,秤砣是块青石头,用红绳拴着。他把收来的旧报纸按斤称,一块二一斤,付现金,从不赊账。

我有次蹲在竹椅旁看他过秤,秤杆翘得老高。他歪头眯眼读刻度,嘴里念叨:“三斤二两,四块零四。”然后从口袋掏出一个铝饭盒,盒盖翻开,里头码着卷成筒的纸币。他从不看钞票真假,钱往盒里一扔,报纸往车斗一摞,骑上车就走。那把竹椅,他不坐,说是给“歇脚的人”留的。谁坐都行,坐完拍干净灰,甭客气。

雨水沿铁皮棚滴落

上周我又去了一趟大泥市场。巷口的青砖墙拆了,铁皮棚换成了镀锌彩钢瓦,亮晃晃的,亮得不像话。梁师傅的钥匙摊还在,不过铁皮箱换成铝合金柜台,配钥匙的机器也换成了数控的,屏幕上能显示齿形图。他认得我,从柜台底下的纸盒里摸出那本蓝布软面抄,说:“你要的那种旧票,都在里头,自己翻。”我翻开,粮票还在,夹层里的便条也还在,字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阿娟,你爹的哮喘药在县医院二楼的药房,凭粮票去领,月底前有效。”

我轻手把便条折好放回夹层。这时巷子那头跑来一个小孩,举着一把黄纸伞,伞骨断了两根,在滴水。他钻进杂货铺,买了两毛钱的薄荷糖,又把伞尖往砖缝里戳了戳,一滴水顺着伞骨滑进砖缝,洇进泥里。梁师傅接过我递回的软面抄,合上,随手垫在柜台角下,压住一本新到的《种猪养殖手册》。雨水沿着新彩钢瓦的边沿,落在一只倒扣的铁皮桶上,发出“嘀、嘀、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