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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水坑好玩的巷子|跟着老陈走一趟能捡回半条命

“你等会儿,我换双胶鞋。”老陈蹲在自家门槛上,把烟屁股摁灭在青砖缝里,“上回带人去后街,那闺女穿个高跟鞋,差点崴进阴沟里。”我还没接话,他老伴从屋里探出头:“就你显摆,人家是来看巷子,又不是来陪你踩水洼。”

我叫了声婶子好。她朝我摆摆手,又缩回幽暗的堂屋去了。老陈踢了踢门边的工具箱:“走吧,趁日头还没晒透,先走水巷。”旧水坑这片巷子,说大不大,从南口老粮站到北边电厂围墙,横竖七条窄弄,却生生盘了快三百年——这话是巷口理发店师傅说的,真假不知道,但墙根那些嵌着贝壳的夯土,看着确实比我家那栋水泥楼老得多。

第一条:水巷的早晚两副面孔

水巷是旧水坑最好认的一条,宽不到一米二,两人对向走就得侧身。小时候我在巷子里疯跑,膝盖上的伤疤有好几道都是这青石板的边角磕的。现在石面让穿堂的风磨得像镜子,雨天能倒出天上的乌云影子。老陈说,二十年前水巷两边还都是明沟,家家户户把淘米水、洗菜水泼出去,沟里养着红鲤鱼,小孩蹲在石板上捞蝌蚪,谁家倒了一盆肥皂泡,整个半条巷子都是彩虹。

“那会儿水是活的,垃圾是多的,人是穷的,但巷子是热闹的。”

现在明沟盖了板,改成暗渠,水声闷在石板底下响。靠北头的石壁上嵌着一个铁环,锈得发黑,老陈拿指甲叩了叩:“当年船帮拴缆绳用的,以前的旧水坑能通到外河,桐油船划进来卖咸鱼干跟粗盐。”铁环边上是一块水泥抹的小告示板,贴了三张招租广告和一张丢失泰迪狗的启事,日期已经褪色,狗估计早找到了。

我蹲下来看墙根,砖缝里塞着半截绿色啤酒瓶碎片,玻璃渣被磨得圆润,像块掉色的翡翠。老陈走在前头,头也不回:“别看那个,往前五十步,墙上有粉笔画的记号——三角形的,是当年偷水电的暗号,圆圈是收破烂的接头点。现在没用了,得空我指你认认。”我站起来追上去,问他怎么知道这些,他笑了一声:“我爸是电工,防贼的招儿都是警民联防时候传下来的。这巷子,光鲜的壳子底下全是补丁。”

第二条:棺材巷里的修伞摊

从水巷走到头往西折,是条叫“棺材巷”的岔弄。名字听着吓人,其实是因为清末巷子里住过一个姓关的木匠,手艺好,做棺材出名,后来简化成了“棺”字。老陈停在一扇黑板门前,门板裂了一道缝,用铁皮条横着钉了三道。门没锁,推开来一股桐油混着铁锈的味道。

里面不到八平米,地上摆满了伞骨、弹簧、钢圈。一个老头戴着半边老花镜,正拿钢丝穿伞面,头也不抬。老陈跟我介绍:“老陆,在这修伞修了三十四年了,原先在街口走街串巷,后来索性租这半间。”我看了看出租告示牌上的电话早就作废,墙角货架上一排黄纸伞骨整齐码着,像蜂巢。

“现在谁还修伞啊?”老头子没答话,只是抖了抖手里的破伞,油纸哗啦一声响,雨滴般的灰尘在光柱里飞。

老陆开口了:“上月还修了六把,两把是老式油布伞,四把折叠的。这活剩给养老的人干了。”他下巴指了指门外:“你再往里走,第七个门洞进去,是以前酱园的后墙,墙上有砖雕。这儿最安静,这巷子最‘好玩’的不是热闹,是你看它一眼,它就让你想得起小时候。”

第三条:水井巷的午间灶火

棺材巷钻进一个仅容一人的侧缝,出来便是水井巷。这名字更直接——巷正中空地上有一口老井,井圈是整块麻石挖的,井绳在口沿上磨出三道深槽。现在是枯井,井口拿网子罩住了,里头有人扔了外卖盒和烟头,看完还挺烦的。但井边的公共水龙头还在用,一个穿花裤衩的大叔正冲洗一把藤椅。

接近午间,飘出一股菜籽油炝青椒的味道。靠巷子南侧一排油毛毡棚顶,住着两户人家。其中一家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屋里的白墙上贴着零零年世界杯的罗纳尔多海报,已经卷了边。还有一根天线从窗台上伸出去,绑在竹竿上,看天空的线路曲折着绕到隔壁香樟树枝丫——这是一台老电视的室外接收器。

老陈说,这户人家姓洪,养着三只猫。说话间,一只橘猫从棚顶跳下来,撞翻了一片破瓦,没停,直接冲进更深的巷口——那里有只黑狗正在吃半个泡发的饭团。橘猫竖着尾巴在狗面前晃,有胆子又犹豫。正好洪家阿婆端出一盆剩饭,倒下台阶,“滋啦”一声,饭粒全黏在斜坡的青苔上。阿婆指着猫骂了两句,转头看见我,咧开缺了门牙的嘴问:“你是来拍什么电视片的吧?上回也有人来,拍了后墙头那棵枇杷树。”

顺着阿婆指的方向,我看到那棵枇杷树从墙根弯着腰长出来,树身半截向着屋里斜,枝条越过屋顶搭到对面晾衣线上。树干上绑着几根断旧鞋带,那是系小孩秋千留下的痕迹。这个水井巷几乎不像“好玩”了,它甚至称不上干净,但站在这里,我能听到风穿过整条巷子的声音,像是一把漏气的哨子在吹睡眠曲。

第四条:阴沟沿的下午隐秘

过了水井巷,走到北边电厂围墙的尽头,有个不叫名字的地方——老陈管它叫“阴沟沿”。一条半废弃的排水沟在墙根底下沿着走向爬,沟上跟沟下的地面错着两级台阶,台阶上铺了松动的水泥板,走上去会发出“呱嗒、呱嗒”的回声。

旧水坑最神奇的位置就在这里。从这条沿蹲着往前看,能透过电厂老砖墙的一个观望孔望到对面那片菜地,四季分明。春天种青菜,秋天种萝卜。一个妇女正弯腰拔萝卜,腰上拴了一个灰色布袋,每拔一个就往里塞。她旁边放着一个白色小收音机,放在田垄上,戏曲唱得断断续续,忽然被她调大,又一下子,没有预告,往下一压,几乎无声了。

这里的好玩是“低头捡”。我蹲下来瞥见,墙根的一个凹槽里积着大半缸雨水,水面上漂着一小截彩色玻璃珠,断了一根线的红绳头。老陈弯腰捡起来,递给我:“前年有人在这里丢了一串手链,没找着。你这也算捡着半截记忆。”我没好意思拿,放回原处。

巷子长度感看什么气味
水巷最窄、光亮容易暗老铁环、粉笔记号潮湿石灰
棺材巷短、通风差修伞铺砖雕桐油
水井巷稍有拐角枯井、枇杷树菜籽油
阴沟沿沿墙一条直缝旧水缸、观望孔泥沙味

我们沿着阴沟沿往回走,经过一扇半开的木门,里面传来锄头刨地声。门缝里看进去,一个年轻人背对着门,弯腰刨一块木板,刨花卷曲像蛋卷一样落在他脚边。他把刨好的木板量了尺寸,又拿起墨斗盒弹线,动作麻利得像老木匠。门口停着一辆共享单车,车筐里放着两盒白饭和一瓶酱。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点头笑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刨。老陈悄声说:“这就是从外面搬过来的,在巷子里做家具定制,一年了,没人知道他姓什么。”

黄昏的光从墙缝照进来,把这条窄巷划成一道金线和一道灰墙根。橘猫不知从哪里又窜出来了,横在路中间舔腿,完全不避人。修伞铺的老陆收了摊,咔嗒一声上了锁,门板上的铁皮条映着最后一缕太阳色。我站在原地,看老陈掏出一根烟,凑到门板缝里的火柴盒上取火。明天,这些巷子就会在清晨的泔水味和开门声里重活一遍,跟今天一样,又跟前天不完全一样。旧水坑那棵枇杷树,这个季节应该快熟了,估计再过一周,会有小毛孩踩着墙头去摘。而这只橘猫,可能会先吃掉那些掉在地上最深处的几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