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店城中村|老树根下拆了一半的新生活
昨天下午四点半,我路过张店城中村西口的“老刘五金店”。卷帘门拉下半截,门口水泥台上蹲着两个穿棉拖鞋的男人,一人捏一把螺丝刀,正拆一个落地扇的电机。店里的白炽灯管有一根不亮,另一根忽明忽暗,照着一墙挂满的插线板和电钻头。房子墙上用红油漆画了个大大的“拆”字,圈起来,旁边又被人用白粉笔补了一行小字:“圈了三年,还没拆完。”这就是现在的张店城中村——半条街热热闹闹开着小饭馆,半条街已经推成瓦砾堆,砖缝里长出灰灰菜和构树苗。一百多户人家搬走了七成,剩下的都是老租户、老店主,还有几个死活不肯走的钉子户。
要说这地方跟我家还真有点渊源。我岳母年轻时在张店棉纺织厂干了十几年,厂子早没了,工人宿舍区就在城中村南边。她那时候常念叨,村里有口水井,井沿是青石的,磨得溜光,冬天的井水是温的。前几天我又去那地方看,水井早填了,井口盖着块水泥板,板子上晒着两排腌萝卜干。住隔壁的孙婶坐在马扎上择芹菜,见我东张西望,头也不抬地说:“别看啦,井没了,那时厂里下夜班的女工都来这儿打热水,排长队呢。”
现在张店城中村最热闹的,是那条从东头通到西头的老街。街面坑坑洼洼,下雨积水的坑里漂着塑料袋和烂菜叶,但还是每天都有推车的、骑三轮的,来摆摊卖菜、卖烧饼、卖针头线脑。街中段有个“大众理发店”,两把旧红漆理发椅,靠墙的一面大镜子裂了一道纹,用透明胶带粘着。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本地人,在这条街上剪了二十年头,剪一个五块钱。他店里养了只黄猫,天天趴在镜子底下打盹。
“你问这村里以前啥样?那我告诉你——2015年以前,这儿没有一家奶茶店,只有两家包子铺和一家油条摊。油条摊的大姐叫小莲,她家炸的油条里掺鸡蛋,特别香。现在呢?奶茶店开了七家。”
周师傅说着,手里的推子没停,给一位穿厂服的大爷修后脑勺的头发。那位大爷我认识,姓祝,早年在村西头开了个修车铺——前年张店城中村南侧马路拓宽,修车铺被拆了半间,祝大爷干脆把剩下的半间改成了棋牌室,一天到晚有人打扑克,桌子上摆着茶杯,杯底一圈褐色的茶垢。
按时间倒着说,张店城中村的大变化是从2008年下半年开始的。那时候村里刚通自来水,每户门口挖了一道沟,铺了蓝色塑料管。以前大家吃的是压水井,井把子上缠着棉线防滑,压出来的水冬天冰牙,夏天带股铁锈味。通自来水之后,压水井陆续填了,唯独村东头的老张家不填,他家那口井打在厨房灶台旁边,他媳妇说井水做豆腐比自来水嫩,一直用到现在。
2004年前后,张店城中村迎来第一波正规饭店潮。“聚福楼”开在街口拐角,老板娘是山东淄博人,她家在村里租了一个院子,院里搭了彩钢瓦棚子当厨房,做酱牛肉和炸酥肉。当时村里人红白事都搁“聚福楼”摆酒席,一桌十二个菜,三百块钱。2012年“聚福楼”拆了,老板娘搬去了城东,改名叫“聚福饭店”,菜单还留着原来的款式,封面上印着大红双喜字。
要说最有照片感的物件,还得数村中央那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环抱才抱得拢,树皮皲裂成一片片鳞甲,东南边一根大杈子用铁箍固定,铁箍已经锈得发黑。早些年夏天,树下天天有人下象棋,棋盘是块旧木板,用黑漆画的线,棋子缺了好几个角,用牙膏皮堵着。现在树下立了个蓝牌子:“此处规划为城市景观带,施工区域禁止入内。”牌子旁边还拴着一辆旧凤凰牌自行车,链条断了,车座上勒了张塑料布。
往西走不到六十米,有一排低矮的平房,墙皮大片脱落,露出红砖和黄土。那是张店城中村最后一片未拆的旧民房,房主姓薛,八十多岁了,儿子在上海工作,接他几十次他都不走。老薛的院子不大,种着一棵石榴树和两畦韭菜。他每天清早提一把铁皮喷壶浇水,浇完就靠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晒太阳,手里捏个收音机,听单田芳的评书。有开发商来劝过,拿图纸给他看,说以后这里是绿地公园和商业综合体,老薛耷拉着眼皮,只回一句话:“我住了六十多年,根在这儿,挪不动。”
去年秋天,张店城中村西边那片拆出来的空地,被人圈起来做了临时停车场,一辆装满沙石的工程车每天早晚各过一次,卷起老高的灰尘。停车场东北角立着一块公示栏,玻璃碎了,换了一块三合板订上去。板子上还贴着2021年10月的搬迁通知,纸边卷了,字迹泡水发花,但“张店城中村改造项目”几个红字还能看清楚。停车场看门的老头姓马,以前在村里开了十年粮油铺,拆迁后没走,他在铺子废墟旁边用彩钢瓦搭了一间小屋子,屋子门口放了台旧磅秤,秤盘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白铁皮。
马老头前两天跟我说,他在废墟里挖出过三个酱油瓶、一个铝制饭盒、一双球鞋,全洗干净摆在自己门口。“也没别的意思,”他说,“就是记个号,证明这地方原来住过人。那饭盒里还嵌着玉米碴子,擦不掉。”他转身进屋,从工具箱里掏出半截生锈的剪刀,开始修剪屋旁一丛野生枸杞的枝条。
黄色的夕阳照在老薛屋后的石榴树上,树梢扎了一根红布条,是前年农历六月挂上去的,用来驱虫。布条褪了颜色,但还牢牢系着,风一吹,就拍打几下苍老的树干,像是有什么话要交代,却又没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