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蜻蜓修车论坛｜城东高架下的周末补胎聚会
二〇一九年秋，我为了写城东工业区的变迁，连着三个周六骑车转悠。高架桥墩底下那片空地，总停着十几辆自行车，有老式的凤凰、永久，也有近两年的山地车。车旁蹲着几个人，手边摆着撬胎棒、胶水、锉刀，还有一只红色蜻蜓形状的铁皮挂牌，挂在最靠外的车把上。
凑近看，挂牌上刻着「红蜻蜓修车论坛」，下面一行小字：每周六下午，自带工具，免费补胎。摆摊的老人姓顾，穿蓝布工作服，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油。他正给一辆二六女车换内胎，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压得很实。
「这牌子挂五年了，」他头也没抬，「起初就我一个人的工具，现在谁家有闲置的都拎来。」
桥墩下的工具箱
场地西侧摆开三只塑料收纳箱，盖子上用马克笔编号。一号箱是胶水、补胎片、砂纸，二号箱是各种规格的扳手和六角，三号箱装着旧内胎剪成的橡皮筋，还有半罐滑石粉。箱体侧面贴着红蜻蜓修车论坛的旧海报，纸张起毛边，图案褪成淡粉，但那只蜻蜓翅膀上的纹路还能看清。
来的人不固定。有穿冲锋衣的年轻人在调碟刹，有戴袖套的工厂师傅在给链条上油，还有个中学生蹲在旁边看，书包搁在地上，拉链上挂着一只塑料蜻蜓挂件，颜色倒和新。
顾师傅说，早些年大家都骑通勤车，补胎是刚需。这两年骑运动车的多了，有人来装码表，有人来调变速，但补胎仍旧保留着——「前段时有个小伙子，骑到桥下后胎轧了钉子，他自己拿补胎片糊了三层，还是漏气。我帮他磨掉老胶，重新贴一片，压了五分钟就好了。」
他说这话时，手里的锉刀正沿着内胎破损处打圈，碎屑落在一张旧报纸上。报纸日期是前年十月的，标题讲城市慢行系统改造，文章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句：「红蜻蜓修车论坛，本周末暂停一次，下雨。」
一次补胎的全过程
那天来了位女士，车是通勤用的捷安特，后胎气明显不足。她推车过来，顾师傅接过去，先把车轮翻过来，用撬胎棒沿着圈口撬开外胎。动作快，但看得清发力方向——一压，一钩，一转，内胎就露出带裂口的一截。
他把内胎充上气，沉到地面上一只盛水的搪瓷盆里，慢慢转。水面冒出一串细泡，位置靠近胎嘴下方两厘米处。他用砂纸把那一块磨毛，撕开一片补胎片的铝箔，滴了两滴胶水，等半分钟后贴上，拿起一段废内胎剪的皮筋压住，顺手把气放掉。
整个过程约一刻钟。收费五元，微信支付，收款码贴在工具箱侧面，旁边同时贴着红蜻蜓修车论坛的二维码，扫进去是一个页面，只有一句：「本周无活动通知，如有需要请到下周六。」
女士扫码走人。我蹲下来问他，这个论坛到底算什么，他说不算什么组织，就是周边骑车的人约个地方见面，纯手艺交流，不为挣钱。
「有的论坛在线上，一天几百条帖子，看完不知道修什么。我们见面，你看着我修一遍，自己回去就会了。」
挂在车把上的标记
红蜻蜓修车论坛的全部标识，除了那块挂牌，还有每人车筐里的一片红蜻蜓贴纸，不粘车架，专粘在挡泥板内侧。顾师傅说这是有次他自己画的，后来让一个学生朋友做了两卷，一共印了两百片，三年才发完。贴纸掉了就再贴，不补发，因为底版已经找不到了。
我问他为什么用蜻蜓做记号。他停下手里的活，想了想说，高架下面夏天蜻蜓多，红色的少见，就见过一只，落在工具箱边上。「别的飞虫乱撞，就它立得住。」
下午四点半，太阳被桥面的影子遮住一半。人陆续散了，场地只剩下工具和空了的搪瓷盆。顾师傅不急着收拾，他把所有补胎片的铝箔纸齐齐整整地压进废内胎卷里，说拿回去还能当垫圈用。
第二天早晨
周一上班路过那片空地，自行车已经不在，地上干净得几乎看不出有人待过。但桥墩的方柱上，离地一米左右的位置，有人用油性笔画了一只小小的蜻蜓，翅膀上的线条还清晰。
颜料没干透的地方粘着半片柳叶，大概是头天晚上的风刮上去的。我没去擦它。往北走两步，路边一丛冬青底下，半只塑料胎嘴在泥里露着，弹簧和防尘帽都在，只是气门被砂石磨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