莆田笏石站街｜车站五金店门口的等客三轮车
正月初六下午四点，秀屿大道往笏石车站方向拐进去那条旧街，太阳照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一辆蓝色三轮车横在路牙边，车斗里垫着半张发黑的编织袋。车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蹲在五金店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睛盯着前面汽车站出口。二十米外，另一辆红色三轮车停在杂货铺门前，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腿上搁着保温杯，头靠着车把，不知道是真打盹还是假瞌睡。
笏石站街，说的就是这一段——从汽车站正门往东约两百米，两边排开修车铺、快餐店、烟酒行，三轮车按门口位置等客，谁也不多抢谁的地界。这一等，从早上的六点半等到晚上的九点半，晴天等，雨天也等，等来的是去月塘乡的产妇、去东庄镇看病的老人、去木材加工区的工人。一天下来运气好的时候能跑十几趟，三五块钱一趟，遇上赶集的日子，一天能挣个七八十块。
等客人有个规矩
笪石站街的三轮车不像城里那样乱抢客。自家车头对准哪家店铺，来回走动就守那一片，后到的人要是想插在前面，老车主不用开口，光看你一眼，你就不敢往前了。这规矩没有人写下来过，可落在这条街上常年跑的老把式都清楚。
老汉姓林，大家叫他“阿厝”，在林铺村住了四十多年。他的三轮车是自己装的，电机用的旧款，换过两次电瓶，坐垫用蓝色胶带缠了又缠。“去年六月换的电瓶，一百六啊，跑不了多远，就是图个轻省。”阿厝跟我说话时，帽子压很低，声音闷闷的，“现在年轻人都去镇里坐公交，微信扫码就能付，我们不会弄那玩意儿，客人给现金就收，没有就欠着，下次补上。”
阿厝说起一个老主顾，笏石中学的宿舍管理员阿姨，每周三下午准时来，提着两袋熟透的枇杷，给街尾她弟媳送去。三轮车司机都知道那站回头往巷子深处拐，路窄，有时候得停车靠边让摩托车先过去。三轮车进巷的时候，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
“到了门口，那女人总要说‘慢慢来，不赶时间’。她等我停稳再去揭蛇皮袋的盖子，回来又往车斗里塞一把糖。”阿厝把手里的烟放回耳朵上，“你说人家这客气，也就是看你是出力的，我们这日子，能得到这样的靠得住的客气，少。”
车站改建那些年
有一件事改过这条街的面貌。2016年的时候，笏石汽车站重新做了站前广场的翻新，加了遮阳棚和电子显示屏。好多人以为等候的三轮车会少些，结果没有，反而多了几辆。无非就是候车棚下面站久了腿麻，坐到三轮车上踏实，人和车挨着，谁也没有催促谁的意思。
倒是街南边那家开了十几年的“阿铭快餐”重新刷了墙，原来油腻腻的木门换成了不锈钢推拉门。老板阿铭自己也开过一阵三轮车，后来换了个手艺活，做饭。笏石站街的日常里，就有三五个三轮车师傅轮流进去，要一碗炝肉汤配干饭，吃得快的十几分钟又出门去等下一趟。
这条街上的物件细看都有使用痕迹：
- 修车铺门口立着一个铁皮桶，装满了旧刹车线和螺丝帽，那是三年攒下的废件。
- 路灯杆根部的电线胶皮被蹭破了，露出细铜丝，每个月都有人用黑胶布卷一圈。
- 卖甘蔗汁的玻璃柜边沿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贴着，胶带上已经积了一层灰。
- 车站厕所边上的水龙头上还套着半截深皮管子，专门用来给三轮车桶浇冷水降电机温度。
这些旧物件和三轮车一样，整日搁在笪石站街上，接受太阳和雨。
傍晚时段的人才往来
傍晚五点半到六点四十，是这条街人最多的时段。学校放学，厂里下班，从岛外回埭头镇的、去平海镇的，都要在汽车站门口汇一下。这时候，三轮车的铃铛声就没停过，都是突然被叫醒或自己踩一脚——并不需要按喇叭，那铁皮车斗直接告诉你它开动了。
那个被称作“凤姐”的女三轮司机，40岁出头，短发，手臂晒得比脸还黑。她的车后视镜上绑着一条红布带，一眼就能认出来。风姐等来的不只是客人，还等了些消息——有在深圳打工回来的年轻人，一路坐到她车上才脱掉外套露出里面的新衬衫；有个去莆田学院看孙女的阿婆，叫风姐跟孙女视频通话，让她看看路边小店卖的枇杷膏和现炸的海蛎饼。
“我们在这儿等，不是等哪一趟车，是等有人需要一个能坐过去的工具。有时候人家一上车就哭，我也没问，跑完那条路，她下车擦擦眼睛说了声谢谢，就各走各路了。”
夜晚的笪石站街，商铺陆续关门，门口卷帘门拉下的时候哐哐响，像一口旧钟。风姐在三轮车斗里放了个手电筒，那点微光能照见路边排水沟里的积水，能看见走路的行人绊一下。到了九点半，最后一趟公交车离站，这条街才真正安静下来。阿厝的蓝色三轮车和风姐的红色三轮车还停在各自老位置上，他们的影子落在水泥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
十点钟有人来敲门面房的玻璃，要买包烟。修车铺的老板出来探了一下头，见不是熟客，又缩了回去。三轮车的电机低低响了两声，忽然又停了。风吹过来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贴着沥青路面刮了几下，轧在风姐的车轮边沿。她弯腰捡起来随手叠了一下，压在座垫底下，也不知道要看，就是觉得放那里合适。后来我走出街口，回头看那团光亮处：那抹红布条还在，微微晃着，像一簇被夜风擦亮的火苗，明天早上六点半，她又会坐回这里，等第一个出站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