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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彩湾哪有妹子|帮我焊铁窗的老张头

2008年秋天,我在五彩湾镇西头租了个铁皮棚子,焊水箱、补轮胎。棚子对面是家川菜馆,老板娘姓周,圆脸,爱穿红毛衣,站在灶台边颠勺的样子,像一团火。我那年三十四岁,离了婚,工具箱里搁着女儿的照片。

镇上男人多,开重卡的、挖煤的、修路的,到了傍晚都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有人问我,五彩湾哪有妹子?我通常指指对面,说周姐就是。他们笑,嫌我打岔。其实他们想问的是做头发那种,我晓得。

老张头的工具箱

头回见老张头是九月底。他骑一辆二八大杠,后座驮个帆布包,铃铛响得脆。下车的时候膝盖嘎巴一声,他拍了两下,自顾自把帆布包卸下来,抵在我棚子的角上。

“借个插线板。”

他说。我还没点头,他就把电烙铁插上了。包里全是焊过的铁件——窗框角码、门闩托、哪户人家漏水的铁皮接槽。后来的三个月里,他每周来镇上两趟,不见得找我说话,就占那块荫凉地,收拾他那些旧货。遇上我接活的手艺不对,“焊隙留太大,下雨鼓泡”,他头也不抬地指点一句。我信他,二十年老师傅的眼错不了。

老州时间十一月,镇上冻人手脚。有天他收了摊不急着走,让我街上兜一圈。我看着他把捆在货架上的铁窗框卸下来,摆在东风卡车的货板沿上,一条一条挨着。铁框一共七扇,刷了灰漆,玻璃还没装。

“弄这个干嘛?你家又没有立新窗的活儿。”我问。

他拧着铁丝捆框,“对面超市的白姓姑娘要在百富雅拉巷子租房打工,新盘的商铺连窗户都没镶,借個气钉枪用呗,巷口门窗批发店的。”

卡车司机黄赵正给皮带上黄油,插嘴:“老张给姑娘做修锁和几扇窗框,来回六十公里啦。”

我问老张头,你是不是看上人姑娘了。老张头抽烟呛了一口:“个破修锁匠,人家学财会的本科生,跟着里头的店当店员的。”

他捆好框,骑车走了,后座压变了弹簧。

我用钱焊完最后一只防滑链钩,烟气头晾到镇上人快散去。 这时忽然明白过来,他为啥这几年隔几天就走一趟五彩湾。

百富雅拉巷口的说话

十二月二号,老张头又来了。这回他带了五条脚链模具,一个旧的铸铁灶圈。接了周姐对厨房维修的活儿,边干手里的活边说巷口便利店年前招小时工——嫂子们谁知道自己屋里的闺女来回没事做没啥,钱虽少但是白天班。

“给小新丫头捎句话:过五日周四,铁西第三摊位有人兑银器模子,两鎏花银锯一对。”我闷头磨焊凹处,不太热他又开口了。

“听说她又跟房东扯皮,房檐断到一半也不换新,暖气片漏水凉腿上她白班腰疼站着怎么弄啊,一个妹子在五彩湾也不好过。”

那只焊好的灶圈他蹲下来比了又比,圈边圆弧堵得匀,比他那小坡的雨槽不少配块锡过补硬不硬茬都给妹做了。

五彩湾哪有妹子其实不关我这个年纪。 但我在钩补那几日买货的间隙从锯沟里看见过对门首饰算号那个自称啥都晓得的胖嫂往老张的帆布包里塞了罐面油冬天的。

过年迎初五的老规矩

大年初四中午,雪沫子阵阵的。镇口停车场的食堂还在歇业,柜台上一摞没有烙好的饼。我端着吃饭去找个砧凳劈柴用,一下子看到铁棚右墙脚贴了张水泥灰的红字——“十五雀牙门,与白钱午三位娘子焊烤盘支架三只”。这是老张记事一贯的字。

我抬头找。老张拢手缩在最边的一格候班候着什么眼。“唉!”我叫他。他只是朝后脑勺往东狠劲一盼位手指。

那天傍晚我搭去商混皮的翻斗往奎屯方向送零配件,在中转底拉煤窄站台上我看到老张的二八大杠原地一撑,跟一个穿墨绿棉衣、剪学生头的姑娘亭坐在一个漆皮铸铁箱跟前。她的双手往围裙左兜里揣着备用件而她的搭档递过半根镀锌管子,她拧到车後钩眼里压接续环头,几缕短发湿着滴水、这模样我像远些年的哥的老伴。

汽笛直轧人家那句话声。我卸完货夜返夜归已经十一点过了。

沿百富雅拉巷底那段摸一下自己防静电表的湿皮条,五七块窗框已经全镶了玻璃了。

立春日后的第三天雪还没化净推起堆肥经过那砌框窗外——见那个叫肖什么名的短发收银员弯下腰给廊下的窗铰里补油、拧了两整周半扣回一把挂在门框里面的锉齿轮的齿薄之外垫圈一卷。

我没打断那一俯身的安然。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