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照明电器,作者: ,:

东三岔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老手艺人三十年的鸡窝记忆

去年秋天我回东三岔,村口超市老板递过来一包烟,说老李你那三处鸡窝全拆了。我蹲在路沿石上抽了半包,烟灰被风卷着往西飘。西边那些瓦片、砖头、铁丝网,连同底下压着的干鸡粪味儿,都埋进新修的水泥广场了。如今广场上停着四辆面包车,逢三六九集日还能听见收鸡的喇叭声,可真正养鸡的人,都改去镇郊的合作社了。

我在这行当干了二十来年,从二十出头跟着师傅学阉鸡,到三年前放下手术刀,东三岔的鸡窝我闭着眼都能摸出形状。人家问东三岔鸡窝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我脑子里先蹦出来的不是砖墙,是味道——鸡毛的腥臊混着麦麸的酸香,再兑上太阳晒过的土腥味。这三股味道各占一块地界,恰好就是老辈人常念叨的三个窝。

一、村东柳树趟子的黄泥窝

头一处是村东那片柳树趟子,挨着水渠边沿。从解放前到包产到户,那里一直是黄泥抹墙的土窝,低矮得进去得弯着腰。我师傅王瘸子二十一岁入行,第一单活儿就是给柳树趟子的老周家阉鸡。

那家的鸡窝有个绝窍:黄泥墙里掺了切碎的稻草,冬天能多挡三成冷风。柳树趟子的柳木软,老周砍了三年柳条子编成篱笆,又糊上黄泥,顶上盖的是去年的干蒲草。鸡舍里靠墙那侧垫了六寸厚的碎麦秸,隔半月翻一次,翻出来的鸡粪直接甩进水渠。那年水渠里的蝲蛄格外肥,都是鸡粪喂出来的。

老周的养法讲究“三窝一食”。外窝歇鸡,里窝下蛋,侧窝给抱窝的母鸡留单间。抱窝的母鸡不能打,打了它就不认窝,得用竹篓子罩住,每日喂一把泡涨的高粱。最出名的是他家那只七年老芦花,双脚的鳞片磨得发亮,下的蛋双黄多,柳树趟子的人家娶媳妇,都提着两斤红糖来老周家换一对双黄蛋。我1997年最后一次帮他家维修工窝,那年水渠改道,老周把窝顶的蒲草掀开往西挪了七尺,再后来这片地划给了建瓷厂。

二、村中十字街的砖楼窝

十字街那处不同,那是八十年代用红砖垒起的二层“鸡楼”,东三岔头一份。开砖楼的叫赵大炮,早年跑长途拉瓦,攒下钱回村办养鸡场。他把南墙开成双层窗,砌墙时特意留了通气孔,每层钉了四根杉木横梁,挂满紫穗槐条编的蛋筐。

这处鸡窝出名出在“夜里”。赵大炮在离砖楼十丈远的地方埋了一根铁管,管道伸进鸡窝里,冬夜烧开水灌进暖气片,鸡舍内能稳住十五六度。那年头整个公社没人这么干,连兽医站的黄站长都骑车来看过两回。后来公社通了电,赵大炮又从农机厂淘来一只报废的排风扇,安在北墙上。扇叶转起来呼呼的,把氨气味儿抽得干干净净。我给他家做阉鸡,得先钻进那扇涂了绿油漆的铁皮门,蹲在二层的横梁底下,从腋窝下掏鸡。鸡群被排风扇的声音赶得往一个角挤,赵大炮就骂:“挤什么挤,挤死了明天炖汤!”可他从不真让鸡死于拥挤——每层养到一百二十只就分窝,分窝的小鸡仔送到柳树趟子的老周家寄养。

砖楼窝的蛋不零卖,专供镇上的供销社,剩下的碎蛋壳全沤在墙根的池子里。我有一年夏天去帮忙清池子,臭味冲得人睁不开眼,可翻出来的蛋壳粉又细又白,赵大炮拿它拌在鸡食里,说补钙。后来赵大炮得了肺病,去医院嫌贵,自己灌了一瓶白酒把病压下去,睡了三天又爬起来喂鸡。

三、村西河滩的网笼窝

村西河滩是近二十年的新式,用绿色尼龙网围成三个大院,每个院里立着七根水泥柱,柱子上架铁皮瓦,底下是悬空的竹架板。鸡屎从板缝漏到地上,一个月挖一次晒干做肥料。办这处的是个姓冯的外地人,口音听不出是哪县的,左手缺两根指头,说是早年被机器绞了。

冯家鸡窝不散养,全因河滩那年发了场大水。水退之后地面渗了三天水汽,若不架高,鸡瘟就会顺着湿气爬上来。所以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帮他量地坪高度,最后定下竹架板离地四寸五分——不能寸半,太低了风灌不进来,高了鸡的脚掌被竹条磨破。那阵子在河滩干了整整一个夏天,晒得后颈子脱了一层皮。冯老板的媳妇每天送绿豆汤,碗沿上总是搁着两颗橙色药丸,说是解暑的,我到现在都没搞懂那是什么药,但喝了确实没中过暑。

大头是网围的漏洞。灰猩猩(一种灰毛野猫)——不说人话,直叫老鸹或者秤砣——专爱往网底钻。有一年秋,网笼被挖开三个豁口,丢了一百多只半大鸡。冯老板气得用铁丝把网脚全部压上红砖,连缝里都填了碎石子。出事那晚我留下来帮他一起补网,补到半夜看见金星从水面上冒出来,他递过一根拔掉过滤嘴的香烟说:“你还做猪阉不?”我说早就不做了。他就蹲在水边拿石子往水里卷,打的都是水漂。

打围子的手艺

三个地方的人家都知道,阉鸡不单是割那两粒东西。手要稳,口要小,工具就是一把牛角刀、一条柳木夹板、半瓶磺胺粉。我在砖楼窝赵大炮家示范过:给生鸡扎绑,先在翅膀底下的毛根处找位,割开一厘米的斜口,用柳木夹撑住,刀尖在腔内轻轻一刮。关键是用拇指指腹抵住开口,不能让血倒流。干这行讲究鸡皮的颜色,发青的不用,发白的不用,只有透粉色的能下刀。那个冬天我阉了三百七十一只,有一只在砖楼二层手抖了一下,那只鸡后来长成七斤半的大冠子,赵大炮留了个种。

地方结构出名的点
柳树趟子黄泥草窝双黄蛋与老芦花
十字街红砖二层楼铁管水暖与排风扇
河滩尼龙网笼架板防水汽架高与防野猫铁丝

去年秋末我专门绕道去河滩,尼龙网已经收起来了,水泥柱还在,柱脚上有绿色的水泡痕。不远处有人在放风筝,风筝线挂在一根矮桩上。我捡起一块半截红砖,翻过来,底面粘着干透的水泥,中间有一道凹痕,是当年绑网脚勒出来的。我没有放回去,而是把它揣到外套兜里,往回走的路上,砸开了一颗冻柿子,果肉粘在石砖的凹痕里,居然有股淡淡的药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