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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通晚上暗巷|暗巷里的电筒光与铁门声

二零二三年九月的一个晚上,我站在南通寺街西巷的尽头,手里攥着一把从老陈家借来的手电筒,照着面前一扇刷了绿漆的铁门。门缝里塞着《江海晚报》的边角,日期是八月二十七号,已经卷了毛。巷子里的灯泡坏了小半年,没人来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电筒的光圈在水泥地上打了个疲软的圆。这就是南通晚上暗巷的日常:不是瘆人的黑,是那种贴着墙根走的、落满灰尘的黑。

我在南通读地方志那会儿,常听人说起巷子里的细节,但没人说得清到底哪条巷子最暗。西巷、东巷、掌印巷、水关巷,每条都有说法。后来我自己骑着二八大杠,专挑太阳落山后出来转,才慢慢摸出一张暗巷的活地图。真要论黑,寺街西巷排第一——它窄得只容两人侧身通过,两边高墙把头尾的风都挡住了,夜里九点一过,连猫都懒得从这儿过。

电工老孙的规矩

老孙是这片儿的电工,腿脚不好,遇上暗巷换灯泡都拄着拐。他说寺街西巷的灯不敢换好的,换了也是白换——墙头那棵野桐树落了籽,几天就能把灯罩糊满,雨一浇,短路。老孙一九九八年给巷口第一盏路灯接的线,那时候用的是白炽灯,瓦数低,看什么都黄乎乎一团。他说:“这巷子就得黄着,白晃晃的,住户心里不安。”

这句话我记了挺久。南通晚上暗巷的“暗”,不全是因为没人管,有些暗是住户故意留的。巷子中段有个姓周的老裁缝,今年七十六岁,每天天黑就拉上窗帘,只留一条缝,缝里透出顶针闪的亮光。他告诉我,九零年以前巷子里家家户户都敞着门纳凉,后来装了空调,门都关严了,反而把巷子“关”成了暗道。

我蹲在周裁缝铺子的门槛上,问他怕不怕黑。他拿熨斗在碎布上压出一个角,头也没抬:

“黑不怕,怕的是忽然亮起来。前几年巷口装过一盏太阳能灯,亮到半夜,结果两家养鸽子的被偷了三对。后来大家合计,又把灯摘了。”

五月的雨和铁门后的炊烟

今年五月的一个雨夜,我亲眼见着南通晚上暗巷里最活泛的一刻。那晚雨不算大,但风向乱,把巷口的梧桐叶吹得贴着地面打转。我躲在一户人家的雨棚下,看见巷子深处一扇铁门吱呀开了,出来个穿雨靴的中年女人,端着一个铝皮盆,盆里是刚择好的韭菜。她没打伞,一路踩着水洼,大约四十米外是公共水池,灯亮着,照得水花发白。

她蹲在水池边洗菜,手里的韭菜被雨淋得绿汪汪的。我跟过去岔了几句家常,她说是给巷尾看车棚的老张送的,老张今夜值班,胃不好,吃不得食堂的冷馒头。我问她夜里走路怕不怕,她笑了,把水珠甩在裤脚上:

“这条巷子哪年哪月有几块砖翘了,我闭着眼都数得出。怕啥?怕的是那种装模作样的路灯,突然一亮,倒把自己吓一激灵。”

她端着洗好的韭菜往回走,瘦瘦的影子在墙根上被拉成一条线,然后铁门又吱呀合拢,只留下雨和野猫的脚步声。我站在水池边,看见铝盆沿上少了一颗钉子,是那种老式的铜钉,眼子和插销都磨圆了——后来才知道,这个盆是八十年代嫁妆,修过四次,钉子是老孙用一枚乾隆通宝的铜钱代着锔上去的,古钱币的字迹早磨平了。

暗巷的修辞学

翻《南通志》残缺的手抄本,“街巷”条目下,誊抄员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批注:“巷不点亮,非无烛也,乃烛不照人,人不照心。”这句话被后来的油印版删掉了,但我总觉得删得可惜。上个月我在潇湘街改造工地的废料堆里捡到半块门牌,红漆黑字,写着“寺西巷13号(阴)”的“阴”字——门牌号带括号又加注“阴”,是真少见。

工地的看门大爷说,老门牌拆下来时,背后贴着一张二十年前的买冰棍收据,纸脆得像蝉翼,上面还能隐约认出“绿豆棒冰五分”的字样。他把收据用水润了,贴在烟盒纸上给我看,底下印着一行小蓝戳:“本店地址——南通晚上暗巷西口,认老槐树即达。”

这句广告词里的“南通晚上暗巷”,大概是一个外地小贩的无奈自嘲。一百年前他们不知道巷子叫什么名字,只能拿这来指路。

我后来沿着那条巷子走了七个来回。灯比从前少了,蚊香比从前多了,墙根上的青苔还是湿的。口袋里的电筒快没电了,光圈缩成一个越来越黄的圆点,照在地面上,像一枚硬币掉在深色的马赛克缝隙里。它最终会熄,会在明天早晨被环卫工扫进铁簸箕,哗啦一声,混着落叶和瓜子壳倒进垃圾车,再运到城外,倒进一点旧时空的阴影里。

我将铁门重新掩好,离开时摸到门把手上的铜皮——有一处新补的锤痕,形状不规则,像一条还没长出鳞片的鱼。夜风把那份旧报纸的卷角又掀起来一点,翻到了分类广告那一页,有一条手写的信息,歪歪扭扭的字,看不清写的是求购卷尺,还是待拆瓦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