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放水场子|汉口江滩旧码头的热闹与清凉
七月刚发过一场大水,硚口老药厂巷子口的石阶都还是潮的,我拎着两把竹躺椅往江边走。拐过汉正街那条窄巷,人声就“轰”地涌上来了——不是骂架,是笑闹和凉鞋踩水的“啪嗒啪嗒”。前面十几米开外,江堤台阶上早就坐满了人,蒲扇摇得慢悠悠,腿都伸进浑黄的江水里,一悠一晃。这就是老武汉人说的“放水场子”,正经叫法是“江滩野泳点”或“乘凉码道”,但街坊嘴顺了几十年,就知道是这片可以下水泡脚、游泳、遛娃兼扯淡的坡地。
我找了个离老柳树近的空位,把躺椅支开,踏踏实实坐下。屁股刚落定,对面看水的老周就冲我喊:“哎,王大爷,三天没见你来,还怕你让水冲走了咧!”我摆摆手,回了句:“你家让水冲走,我都不至于,上月底在这儿一只拖鞋顺波涛游过了鹦鹉洲,追都追不回来。”老周嘿嘿一乐,旁边总拿块白条搓澡巾擦胳膊的老陈插嘴:“你们还不懂,要搁八几年,这片早围了木头栏杆,专收五分钱一根烟的门票。现在敞开了,反倒少了那种‘场子’的味道。”
从趸船到台阶:看水的位置换了几茬
要说这个“放水场子”的来路,我能给您掰扯半钟头。八十年代这边不叫江滩公园,就是码头脚边的砂土乱坡,中间立着一座生了锈的铁趸船,拴船用的绞盘还裸着,晒得烫屁股。放学后我们这些半蹲小子就脱了胶鞋,光脚踩着烫人的砂子奔到水里去,脚尖刚触水那个激灵劲儿,跟吃了根绿豆冰一样酥爽。后来政府整了砌石台阶和防护链,到九十年代初又修了栅栏广场,并设了几道“大喇叭”和值更棚,专门吆喝注意水速。当年这儿还有两人摇橹的渣船兜风,两毛钱一脚,绕着木桩子驶上一圈又回岸。有位孙幺叔每天都来做煤球大小的瘦馍卖,新出锅的芝麻贴在青石板上,烫得人直哆嗦还掐着喂给自家仔。
今年水退得早,江面上飘着几只布遮阳伞尖,游泳的人在下游三十米处扑腾,我们这片挺多人不真泳,就是屁股坐进水和有浪撵脚背,专门攥着毛巾擦背凉脸使。阵雨刚停不多会,现在的江风拐着柳枝吹脊梁胛骨,背上凉嗖嗖地淌走汗。
“又不是去汉江游泳搏命的,人就图脚下能探到一股动的水,眼前能望一块晃的绿,放水场子放的是心慌。”——这就是我们这帮坐民的觉悟。
物件都在此地:水尺、布帘子和钓针旧篮子
讲个具体的物件您就知道日期感。水里嵌着一根涂红白漆的水泥标尺,老王用油漆一遍遍重刷过好几回,现在直撅在波浪里。按它的刻号——前两天还在35.7(大约数),今天颜色昏洪了不少,尺边糊了好几道绿苔勒,众人看着水退就宽心,水涨就得咱自家把躺椅往后挪两个坎。
- 有些老妈攒全套的白包边线腰围防晒沿帽,午后近三点云彩上来才来,搁篮子里泡着水润的绿豆汤碗和小麻花纸包。
- 一排绿铁皮水带筐靠着路灯杆绷破了一角,很多人拿它拴旧登山绳连着的大提包,吃剩西瓜皮挂在枝上等清运。
- 还有不知谁家贡献的一条断了背条的藤凉席,现在正好安置我刚坐下的腿肚子位置,凉席的一角已经蘸上水,滑润润的。
坐我对面的阿祖家四岁丫头又惊又跑来耗子,撩着自己的小碎花褯子布把水里的枣壳拨起来,跑了一回交给收废皱瓶的哑巴汉子,汉子攥拳冲她点头。
不知道周边哪屋新翻了天窗的遮瓦片子,泥翻出咕嘟嘟的腥味,也有几股断断续续漂过来的木樨脂墨。只是坐着一个舒服的凹陷地凹。靠岸那边自行车钥匙交接滴滴的铃响声。“放个大定。”对面提了个锡酒壶的老白发哥醉着喃喃,屁股墩往汤浑水里移动了一下,笑呛了牙缝的面条韭菜叶。
歇夏三件宝:竹垫、潮烟、几嘴冷谣
老周今天拿了旧式铆底盘蚊香发盒,铁盒身上疤眼净是磨得发亮的手腻印,他捻开掐了半段的深褐色的土蚊香,火柴哈气划明然后掐停火光只冒青云。旁边人解着扣不腻的汗衫短而胖的腱子肉。
实际说到年份更早那年把,我们就那么梗着——一茬叔公后爷爷的旧灰色回力球胶鞋,并串放在橡胶堤脚跟坑洼得晃出斑的旧锌棚前头。还流传段每次水面一变就要弹过的竹壳暖壶灌凉汽水乱码价散漫秤的现象,没处点破了半个时候的凉热。
昏黄的余光蘸在水边,岸边路灯才刚刚触发淡光映在层层湿脚印上,那边游完的穿住松紧甩干了头上挂水的人问去老白提炉有没有买到陈皮咸花生米,回答被风甩半截吹没处去。搁浅木板水边上凸然一只塑料黄鸭脚擦住铁杲子吱叫一声,背后柳梢挂着补钓的老婆袜染了一些绿豆泡泡。
浪片随着风一直翻到护栏根底然后折叠成几团泡沫往缝里推,坝底清了一天的灰埃带着香皂块剩积顺着引水函道往下剥。几个仔拿拖把棍伸进间隙搅出的泥泡泡不断连续在水肚皮肉上絮叨哑。
蚊香灰一缕掀下来,穿过我的汗毛落到蜷卷的草茎下端碰破一块凉气。水面后退了露出来的烂青砖缝,嵌一小滩浮萍沫,中有一揪着米袋带的铁刃,弯弯映像亮色有一双小解放脚踏落下前半旋儿的渍被吸走——那边好像有一截波纹般略大的水花带着泡沫嘟噜行来,还没看真切,就掣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