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店长的秘密|夜班抽屉里的三本账
2019年深秋,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正蹲在货架底层补最后一排酱油。铁皮门被拍得哐哐响,一个穿外卖服的小伙子隔着玻璃喊:“老板娘,借个打火机!”我直起腰,膝盖咔哒一声,指着收银台旁边的塑料盒:“自己拿,一块钱一个。”他愣了两秒,看清楚盒子上贴着“自取投币”的纸条,摸出硬币丢进去,冲我拱了拱手。门关上那刻,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哆嗦——顺手把手里那瓶快过期的老干妈塞进了自己围裙口袋。
这动作是做便利店店长第七年养成的。我的秘密不在货架上,在收银台下面那个带锁的抽屉里。那里躺着三本账,从2013年开张记到现在,每一页都沾着关东煮的油星子和半夜擦眼泪的纸巾碎末。
第一本:赊账本
红皮软面抄,封面上贴着“老王专用”。老王是隔壁修车铺的师傅,左手缺两根指头,拧螺丝用虎口夹。三年前他媳妇半夜胃出血,他双手发抖翻遍口袋只有四十三块,我让他先拿走了两盒胃药和一箱牛奶。他那天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把身份证拍在桌上:“阿芬,这个押你这儿。”我没收他的证,只翻开这本子写了个“王——2017.3.14——87.5元”。到现在他也没还完,但每个月15号必来买条最便宜的烟,然后把二十块压在烟盒底下。
这本账里还有十几个名字。楼下理发店小周欠过三次奶粉钱,工地老赵借过一把雨伞至今没还,对面中学的短发女生每到月底就来赊一包卫生巾,月初准时结清。我不催任何一笔,因为知道——催得急的,往后连门都不好意思进;催得不响的,他们反而记得牢。去年老赵突然塞给我一蛇皮袋红薯,说是老家地里刨的,我数了数,正好十七个——他欠了我十七次三块钱的辣条钱。
第二本:报废账
蓝色硬壳笔记本,记的不是过期食品,是“人”。2016年冬天,常来买热咖啡的写字楼女孩连着五天没出现,第六天她同事来买早餐,我多嘴问了一句,同事说她辞职回老家了。我当天晚上在报废账里写了一行:“12.17,咖啡杯,赔7元。”其实没赔谁钱,就是给自己立规矩——凡是三天以上没来的熟客,我就在心里把他们“报废”一次,然后格外留意他们回来那天买什么。
上个月对面小区那个总买两瓶啤酒的中年男人,断了十四天。我差点把他从名单里划掉,第十五天他回来了,头发剃得溜光,买了瓶最便宜的白酒,找零时我看见他手背上贴着一小片白色胶布。我没问,他也没说。两个人隔着收银台站着,货架上那排酱油在灯下反着暗红色的光。他从兜里掏出烤肠放在台面上:“姐,帮我热一下,多要番茄酱。”那根烤肠两块钱,他多给了五个硬币。
第三本:黑账
黑色牛皮纸封面的,记的全是我不对的地方。2018年夏天,有个跑夜班出租的师傅进来买水,我正蹲着理货没听见他喊。他放下两瓶冰红茶和五块钱就走了,我追出去时他已经发动了车。后来我连着三天晚上在那排货架前站到货辆收完,第四天他来买烟,我抢先递过去一瓶最冰的矿泉水:“送的,上次你多给钱了。”他眨眨眼,说:“没有啊,我找你的钱正好。”
那就是我的错了——他找我一包烟钱,我以为他拿了两瓶水其实只拿了一瓶。黑账里写满了这种冤假错案:找错五毛钱给谁多退了,凌晨把急着赶火车的客人买的关东煮热过了头,听信推销员的鬼话进了一批草莓味润喉糖到现在还压在仓库角落。这些事没人逼我记,但记下来才知道自己的手是抖的还是稳的。
三条规矩
抽屉里除了账本,还压着一张折成豆腐块的纸,上面是我给自己定的三条规矩。这些年换了三次门头,纸换了四张,内容一直没变:
- 深夜来买东西的人,不问为什么——是买安眠药还是买把剪刀,我只负责收钱找零,不过问第二句。
- 小孩单独来买酱油,会多给一颗糖——但要在门内看清他过马路的那个方向。
- 每周六下午擦一遍收银台后面的玻璃——因为对面窗户里那个老奶奶会透过玻璃数路过的猫,玻璃不干净她看不清楚。
上个月街道办来检查消防安全,说我货架东侧那箱汽水堆得离配电箱太近。我挪开的时候,发现最底下那层压着2015年的一张手写小票,背面是隔壁老王借的那盒胃药的价签。我把它放回抽屉最底层,压在那本黑账底下——有些数字永远对不上,但每一笔都有它的去处。这会凌晨三点四十,门口自动感应灯亮了又暗,我支着下巴等最后一个加班的姑娘来买关东煮。她在二十分钟前发过朋友圈说“项目终于跑通了”,按惯例,她会在三分钟后推门进来,要一串豆皮卷,加三勺辣汤。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夜的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