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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哪个巷子里有特殊|花街巷尾的修笔老店

下午四点半,花街中段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老周把煤炉上的紫铜壶拎下来,往搪瓷缸里续了水。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等他忙完手里的活计——他正给一支永生101换笔尖,放大镜卡在右眼眶上,镊子尖捏着一粒比芝麻还小的铱粒,气都不敢喘。

“你说淮安哪个巷子里有特殊?不用东找西找,就我这儿。”老周把笔尖装回去,在废纸上划了两道,墨水顺滑地洇开,“全城修钢笔的,你数数还剩几家?我算一家,东大街那个配钥匙的顺带修圆珠笔,算半家。”

这话不虚。老周这间铺子夹在花街和都天庙街之间,门脸窄得只能摆下一张课桌,墙上钉着三层木板,每层码着十几个搪瓷盘,盘里是拆散的笔帽、笔杆、墨囊、弹簧。他修了三十一年笔,经手的钢笔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你要问他哪年哪月修过哪支笔,他得翻那本卷了边的牛皮纸登记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笔型和顾客留下的电话号码,最早几页的号码还是五位数。

这门手艺的讲究

老周修笔有三样家伙什不离手:放大镜、酒精灯、一盒十二支的锉刀。钢笔漏墨,多半是笔舌和笔尖的缝隙不对,要用锉刀轻轻修出导墨槽;笔尖劈叉,得把铱粒对齐了放在酒精灯上烧软,再拿小锤子点两下。他说这活儿看着粗,其实比绣花还细,手一抖,笔尖就废了。

“现在年轻人不写字了,都用手机敲字。”他呷了口茶,指指墙角一摞没拆封的快递盒,“网上买的钢笔,几十块钱一支,坏了就扔。前些年还有人拿英雄100来换尖,这几年少了——都改成买新的了。”

可还是有老主顾找上门。上个月,一个在南京教书的老头儿专程坐大巴回来,手里攥着一支派克51,是老父亲留下的遗物。笔杆裂了一道缝,老周用环氧树脂填了,又拿细砂纸打磨了半小时,接缝处看不出痕迹。老头儿掏出一百块钱,老周收了二十,找了八十:“材料钱五块,功夫钱十五。你要是过意不去,下次来带两包烟丝。”

巷子里的其他门道

花街这截巷子里,像老周这样的铺子不多了。往北走二十步,是修表的老陈,柜台玻璃下压着半盘瑞士机芯零件;往南拐进都天庙街,还有家弹棉花的,弓弦一响,白絮飞得跟下雪似的。这几家门脸都小,招牌是手写的木板,油漆剥落了也不重刷。

新来的年轻人偶尔会探头进来问:“师傅,你这儿能配钥匙吗?”老周头也不抬:“配不了,出门左转第三家。”对方又问:“那你这儿能修手机不?”老周这才放下手里的笔,摘下放大镜,笑眯眯地回一句:

“手机坏了找手机店,钢笔坏了才找我。你要是手里有支笔舍不得扔,我这儿就能让它接着写。”

修笔的账本和规矩

老周的收费很固定,几十年没涨过价。换墨囊五块,修笔尖十块,换笔杆十五,要是整笔拆开清洗上油,收二十。他有个铁皮饼干盒,里面按面值分格放零钱,五块的放一格,十块的放一格,钢镚儿放最底下那格。他说现在扫码付钱的人多,但盒子里总得备着零钱,因为“有些老主顾就认现金,掏出来一张票子,在手里捻一捻,才觉得交易成了”。

他记性不如从前了,但规矩记得牢:不修一次性笔,不修笔尖断得只剩一半的笔,不接急活。前两条是技术问题,第三条是脾气问题——“你越是催,我越要慢慢来。钢笔这东西,急不得。”

有一回,一个中学生拿了一支摔弯了笔尖的百乐钢笔来,说第二天要考试,求他加个班。老周嘴上说着“明天再说”,手上却没停,当晚九点把笔修好了,笔尖矫正得跟原厂一样顺滑。学生要加钱,他摆摆手:“不加。你考个好成绩,比给我十块钱强。”

巷子口的风向

这两年,巷子里的铺面换了好几茬。卖糖炒栗子的关了门,改成奶茶店;修自行车的摊子挪到了小区门口;老周隔壁的杂货铺老板退休了,儿子把店面租出去做快递驿站,每天下午门口堆满纸箱,取件的人排到老周铺子跟前。

老周没动过搬家的念头。他说这间铺子是父亲留下的,父亲以前在文具厂上班,退休后在这儿支了个摊子修笔,传到他手里,已经换了三块招牌——第一块是木头的,第二块是铁皮的,现在这块是亚克力的,白底黑字,写着“周记修笔”。

“你问淮安哪个巷子里有特殊?花街中段,槐树底下,就这儿。”他把修好的笔装进塑料袋,递给我,“明天来取也行,后天来也行。我不打烊,就是中午歇个晌。”

我接过笔,道了谢,转身往巷口走。身后传来老周的声音:“哎,要是路上碰见收废品的,帮我问问有没有旧钢笔卖。好的坏的都行,我收。”

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巷口卖糖水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裹着桂花香飘过来。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钢笔,笔杆上还带着老周指尖的余温。明天再来吧,我想,到时候兴许能给他带一支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金星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