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明站街现在还在吗|只剩墙根几把塑料凳
不在了。那条街还在,铺子还在,连老榕树底下的麻辣烫推车都还在老位置。可你要找的那种“站街”——几个烫着大波浪卷、穿高跟凉鞋的嫂子,叼着烟卷靠在五金店门口等活——确实没了。现在也有人在“站”,手里攥着手机,肩头夹着拉杆箱,问的是“仓库要人吗”“日结行不行”。公明这地名没变,变的是站街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我在公明老街开便利店,门口正对着榕树头和长途大巴落客点。一到傍晚六点,大巴车屁股冒着黑烟停稳,车上下来的女人提着蛇皮袋,第一件事不是找住处,是蹲在我店门口的台阶上数零钱。她们不买水,不买面包,只找我要一毛一毛的硬币,说打电话用。公用电话早拆了,她们就借我的座机。我一般只收五毛钱,多了找回去——都是出来挣命的人,不为难。
那是2008年前后的事。公明还没通地铁,从石岩、松岗过来的人要先坐“摩的”到公明转中巴。五金厂、模具厂在招工,可女工活少,文员岗位更是挤破头。有些嫂子不愿意进厂倒三班,就跑来老街“蹲活”。干的是啥活?说白了是临时跟车的整理工,或者帮小作坊赶夜货。也有做家政委的,一天打两家,实打实挣现钱。那时候街上真有个规矩——活堆在跟前,谁先谈成谁接,不许抢,被抢的人会用粤语骂上半天。
我见过最狠的一个河北嫂子,叫刘姐。她每天都在我门口等到晚上九点半,等最后一班从东莞开来的大巴。她说东莞那边厂里管得严,清退下来的人喜欢到公明碰运气。她不画眉毛,穿一双黑布解放鞋,裤腿卷到脚踝。她跟我说:“老板娘,你店里不要贴英雄牌墨水那广告纸,挡地儿,我们就把包放你墙角,占一小片地就成。”我心疼她,把冰柜旁的旧纸箱腾出来给她垫着坐。
那几年的“站街”和现在完全不是一码事
我强调一句,我说的是招工信息的临时据点,不是别的。公明老街的店铺门口,当年靠着柱子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招急:晚班剥虾仁,到十一点,七十块”。真正站街的人是照着黑板来的,来了就问:老板,那活还在吗?黑板是我隔壁卖劳保用品的阿军用粉笔写的。他那人脾气怪,写着字的时候嘴里总碎碎念,写完把粉笔头揣到围裙兜里,有一次女人碰了他腰,他像弹跳虾一样蹦开:“上班就上班,别动手动脚!”
那阵子,派出所不会来驱赶。来查过一次,不是查她们,是查有人卖假电工证。查完那几天,站街的人走了大半,剩下几个老嫂子蹲在我门边的台阶上看闲报,不肯走,说“我又不碍谁,手机丢了还指望老板娘帮收一下”。我的座机确实变成她们的失物招领处——一把雨伞,两只胶手套,还有一个装着干辣椒的塑料袋,挂了我半个月,最后被路过的猫撕破了,辣椒撒了一地。
什么时候开始散的
2015年,公明东坑那边全拆了盖工业园,老厂搬走大半。紧接着,人人都用上了智能手机,招工群像野草一样疯长。没人在小卖部门口等黑板写招工了,手机上划两下就有“日结临时工”的群。刘姐第二年来过一次,穿着超市统发的红色马甲,说改去光明区看仓库,不站街了。她走后,门口的黑板被阿军用油漆刷了三遍,改成卖轴承的广告牌。那台阶还剩几个粉笔头的印,下雨天变成浅白点,踩上去有点滑。
| 年代 | 站街形式 | 信息来源 |
| 2008-2012 | 镇口黑板、熟人带话 | 坐我门口等大巴 |
| 2015-2017 | 微信群接龙 | 临时群公告 |
| 现在 | 物流园固定铺位 | 中介小房挂牌 |
现在公明那条老街,门口只剩三只吹掉的塑料凳,蓝的,绿的一只歪在垃圾桶边。塑料凳是我自己买的,给等人的客人坐,后来不够用,又添了两只。如今磨得泛白,凳子腿用防水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有个年轻姑娘,估计还不到三十,上周戴着耳机坐在最边上那只凳子上,手指飞快地滑屏幕,手机屏幕上倒映着对面电饭煲店的红字招牌。她没看街道,只看手机,偶尔抬头问我:“大姐,这附近有便宜的地下室月租吗?带窗的,没窗也行。”
我摇头说不知道,她重新低头去看手机。墙角粉笔印早被雨水冲没了,只有凳腿压在水泥地上,留下四个浅浅的坑。昨晚下了一场阵雨,坑里积着半管水,一只蚂蚁绕着坑沿走了两圈,掉头爬进槐树根的裂缝。我拿起扫帚想把污水扫掉,想了想,没动。那水坑明早就会干,塑料凳还会在那儿,等下一个问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