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株洲,鸡窝里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是哪里|老街坊掏出一张1987年鸡饲料票

我手里这张票,是上个月从城南老供销社拆迁工地捡来的。泛黄的纸片上印着“株洲市饲料公司 鸡饲料供应券 壹拾公斤”,日期戳模糊成一片紫晕,但“1987”那四个数字还是认得出。拿它去问巷口修鞋的老张,他眯着眼瞅了半天,忽然笑了:“你问鸡窝?株洲鸡窝里最出名的三个地方,可不就在这票根上写着嘛。”

老张说的三个地方,不在现在的地图上,但四十岁往上的人都接得上茬。头一个,是建宁港边的老鸡市,如今成了建材市场的停车场;第二个,是田心火车货场旁的孵坊巷,墙皮上还留着“光荣鸡场”四个褪色红字;第三个,最出奇,是贺家土菜市场二楼那间“桂香鸡铺”,至今还开着,但只卖卤味。

老张说,1987年那会儿,株洲城里养鸡的人家比户口本还厚。家家户户阳台上垒个砖窝,铁丝网一围,顶多盖块油毛毡。可你要问鸡窝里最出名的三个地方,那得看鸡窝外头的人忙活什么。

建宁港边的老鸡市

当年建宁港还没盖暗渠,水面上漂着烂菜叶子,两岸的鸡市是全株洲的“活禽交易所”。每天天蒙蒙亮,乡下人挑着竹笼来,笼里挤着芦花鸡、乌骨鸡、九斤黄,鸡爪子扒得竹条沙沙响。买卖不看秤,看鸡冠子红不红,看爪趾缝里有没有泥——沾泥的才是散养的,笼底垫糠的倒是干净货,还得多给两毛钱。

老张那时在港边开了个修车摊。他说最热闹是逢五的早市,屠宰户拎着铁钩子挤在人群里,专挑那些冠子挺、眼睛亮的。有一回,一头笼鸡挣开了扎绳,扑棱着翅膀飞过港面,落在对面布店的晾衣绳上,惹得十几个汉子追着跑。布店老板娘拿着鸡毛掸子骂了半条街,最后那鸡被一个戴草帽的老头逮住了,他看了看鸡爪,说了句“脚底有茧,跑过两里地,肉紧”,当场加钱买下。

老鸡市最出名的地方,不是买卖,是鸡粪卖钱。河岸边常年堆着晒干的鸡粪,用麻袋装着,一块钱一袋,买主多是附近生产队的菜农。后来港边改造,老鸡市拆了,搬进了南华农贸市场一楼,再后来成了建材堆场。可老张说,前年铺水泥时,工人还从地下挖出一把生锈的鸡食槽子,铁皮上留着“港边鸡市”的钢印。

田心火车货场旁的孵坊巷

孵坊巷在田心机厂宿舍区东头,夹在两栋红砖楼之间,窄得只容两辆板车擦肩。以前这里有一家国营孵坊,大瓦房里砌一排排木架,架上是笸箩,笸箩里铺着棉絮,棉絮下躺着几千枚鸡蛋。孵坊的老师傅叫陈其生,外号“鸡耳朵”,他趴在蛋壳上听声儿,能分辨裡头的小鸡是今天破壳还是明天破壳

1987年最出名的事件,是孵坊巷口的老槐树下立了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今日孵出雏鸡三百二十只,已定出二百七十只”。到傍晚,有人在黑板上添了一行粉笔字:“漏登记五十七只,明日再排。”排队的多是周边厂矿的家属,端着搪瓷盆,盆里垫着旧棉袄,等小鸡孵出来就捧回家。

孵坊巷出名还因为一件怪事。那年秋天,一台从北边来的货车停在外面,车上装着一箱“来航鸡”种蛋,说是从国外引进的良种。陈师傅领着徒弟们照看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开箱一看,鸡蛋全被闷得裂了壳,小鸡仔挤成一团,白花花,倒是没死。他蹲在槐树下抽了一整包“火炬”烟,最后让徒弟们把那些奶白色的小鸡挨家挨户送出去,说是“外国的鸡娇气,株洲的土灶台养不了”,结果那些鸡长得比本地鸡大一圈,下蛋又多,巷子里的人至今还念叨。

贺家土菜市场二楼的“桂香鸡铺”

贺家土菜市场二楼西北角,有一间三平米的铺面,招牌是块樟木板,油亮亮的,写着“桂香鸡铺”。以前卖活鸡,后来改卖卤鸡、烤鸡、鸡爪鸡翅。铺子最出名的东西,不是鸡,是那一锅老卤——据说是1986年老板娘桂香嫂子用三十斤鸡骨加八角、桂皮、丁香熬出来的,锅底的渣子从来没换干净过,每回加水添料,舀一勺卤汁拌饭,能吃下三大碗。

铺子外面常年摆着两只铁鸡笼,不过早不装鸡了,改成放蒜瓣和干辣椒。老张说,九十年代下岗潮那时候,二楼活禽区一下子空了大半,桂香嫂子把别人不要的铁笼子收了来,摞成一堵墙,笼子里养的却是绿萝。如今那堵墙上贴满了小区检修停水通知和寻猫启事,最底下有一张泛黄的防疫宣传画,画着一只打鸣的大公鸡,旁边印着“预防禽流感,通风勤消毒”。

有一回我买卤鸡,问桂香嫂子还记不记得早年的事。她拿夹子翻着锅里的鸡,头也不抬:“鸡窝里最出名的三个地方?我怎么不知道。建宁港那边是买鸡的,田心那里是孵鸡的,我这铺子嘛——是让鸡死个明白的地方。”

正说着,她找了个纸袋,给我装了一只棕红色的卤鸡腿。鸡皮上的纹路像蛛网,汁水从纸袋底渗出来,在案板上洇成一团深色圆形,那形状倒有点像当年鸡饲料票上那枚模糊的蓝章。

我攥着那张票走出菜市场时,楼下的广播正在报天气:明天株洲晴转多云,西南风两级,适宜晾晒咸鱼和旧棉絮。可谁也没提,明天早上贺家土二楼的铁笼边上,会不会还有一把桂皮屑被风吹进那道老旧的排气管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