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足女|凌晨路灯底下的几份口粮
凌晨四点,环卫工老周的三轮车停在城南立交桥底下,我跟他约好了,这个钟点看他扫半条街。他说要顺路去一趟桥洞下的早餐摊,给几个熟人带豆浆。这个钟点摊子刚支起来,白汽撞着路灯,热腾腾的。老周说的“熟人”,就是几位站在路灯影子里的失足女。
前天夜里下过雨,路面还有水洼,车灯一晃,水里绞着金线。街上除了老周扫帚刮地的声音,就是塑料袋被风扯着跑的动静。那几个穿短靴、裹着长羽绒服的女士,有的靠灯柱,有的蹲在台阶上抽烟。我站在二十米外的报刊亭阴影里,黑乎乎的全是挂着的旧杂志,封面颜色褪成一片温吞的灰。老周把笤帚靠在墙根,对我说:“你要看活儿,就看我走近了她们什么反应。她们认脸,不认衣裳。”
摊子上的一碗热浆水
早餐摊是夫妻俩,男人炸油条,女人煮浆水。塑料凳子叠成一摞,此刻放下来四张。老周要了五袋豆浆,纸袋是往年的旧库存,印的图案吃不住热气,一卷卷纸屑子。他对摊主点了个头说:“给冷脚的各送一袋。”摊主咧嘴,伸出油汪汪的手指头,比了个“月底”的手势。
我跟着老周转过桥墩背面。那儿挡风,她叫阿英(是羽绒服外层沾着好几点锈红油漆的一位),半蹲着吃一盒炒米粉。塑料袋套着一次性餐盒,天气冷,米粉结了团,她用竹筷扒拉着,一次力气很大。老周递过豆浆,没说啥,只塞给她一根瘦油条:“热乎,蘸汤吃。”阿英接过,没有应声。
她忽然偏过头,盯着地下停车场的入口,那驶出来一辆红色水泥搅拌车的空车斗,轰隆震得地皮麻了。她一瞬就那么盯了几秒,又回过神,往嘴里送了口沾油的硬油条。“昨晚灯芯一直跳。”她提了这句,完全没头没尾。
我不必凑近,她的手腕露出来一节,上面箍了两只老式银镯子,质地混浊,起了浮亮。再往上,羽绒服扣子排得严实,只有领口开一点,露出灰色线衣的边缘,线织已经发硬。她说这些时不看我老周看我。
早饭散场的零细节
后半夜月亮淡成一片光痕。四十米开外的便利店里,冷柜日光灯一块惨白,映出门前成摞的抹布存货——那是闭店时候搁在外头的,防人不防水。便利店的夜班店员是个戴框架眼镜的中年男的衬衣挂短兔玩偶,大概是哄家里小孩买的,一晃一晃。
这里从来不是安静地方。桥底下的卡车靠边停了两排,有一部分司机睡得不太安稳。有个水泵井盖子凸出一个半圆,上面各种新旧胶印,大袋的锂电电池板放上去充电。阿英跟其他两个女人打定注意不去惹司机的活,也不去拽电线。老周把垃圾撮进蛇皮口袋,系好绳子往随车轮椅旁边挂。
路灯在四点半准时灭了一排,黑湿的墙角现出更艳的红(一片墙皮剥落露出的红砖色)。早餐摊撤了,但火烧那样的白汽还钻进一件潮湿的黄大衣领口里。其中一个女人年纪看上去最大,她想把塑料凳子凑近点燃的烟头位置去坐,一屁股腾空了——那把凳子已经摆回来,人家也要收工了。
老周继续扫地了,我想递了点纸烟,一个高个儿的接过烟捋在耳后不吸。周围没有其他声音,模糊间听到铁皮盥洗口的一串水滴半天一记,捣在那个缺口破桶底里。
桥下留下的
五点半二十分钟,有人喊了两个字音,大约是商量着去哪儿补个觉。她们没避我。互相拍灰撑着膝爬起来,朝市场侧门的两个塑料棚子走。所谓早市(其实这时候赶干货头趟)棚子里的挂钟指在5点50,有一个报废天线铁圈架静躺在尘堆。
出租的大面包车停两次,有人在车窗后挪出一捆旧泡沫垫子续上烂角备用,没有人争论哪件衣服先叠。
早上六点突地窜冷风了。塑料袋没有了影子,沙土像拉满了弦倒下的草茬。阿英的快餐盒躺进垃圾箱,她袖口的漆点结了硬壳,很老的银色镯子在手套与袖布的帽盖之间晃了一记,然后上车,被一把推开风门。空地上几个烟蒂变潮了,我踩碎一颗。老周抬头对我说:明天预报还会下雨,桥底漏水管道可能又要堵——那里的泥沙是新的。后面我看见最老那件黄大衣搓成团儿,安置在摩托坐垫下面盖一半,前头的伞里头空空的痕迹落了底,压痕深处有半块头绳胶圈,上面落了三道摩挲的黑黄色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