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龙文区鸡窝叫什么|老厝边讲古:溪边那块地,就叫这个名字
后生仔来问我:“阿伯,漳州龙文区鸡窝叫什么?”我摘下老花镜,放下手里的茶盏。你问的要是地名,那我还真答得上。龙文区蓝田镇西坑村往北,沿着九十九湾汊港走一里多,靠近石仓村界的那片竹丛边,老辈人嘴里就叫“鸡窝”——不是养鸡的窝,是地形长得像鸡窝:三面是垄起的园地,中间凹下一块田亩,北边敞开个口子,正好像老母鸡孵蛋的草窝。
这个叫法在我小时候就喊开了。1958年公社化,我们村的地块都改了机耕路号,什么“三号田”“七号丘”,可文书一喊“鸡窝那丘田”,没人不懂。那时候我十六岁,在生产队记工分,队长老憨叔爱叫它“鸡窝潭”,因为凹地西角有口深潭,溪水从石缝渗进来,潭底墨绿,从来没人敢下去摸。队里花名册上写“西坑大队第四生产组”,组长嘴上全是“鸡窝锄草”“鸡窝放水”,后来连公社赵干事来丈量肥堆,也在本子上写:鸡窝,东北角,草木灰两车。
地块的来历和一件旧事
鸡窝这块地,早先属于我们村蔡姓祠堂的公田。民国三十五年春汛,九十九湾改道,大水把北边的田埂冲塌,泥沙淤出一个活像窝底的低洼地。我祖父在世时,常讲那回水灾后,族老请来风水先生看地,先生绕着走一圈,说“凹如聚宝盆,开口朝东南,宜植芋宜养鸭,不宜起屋”。于是这片洼地就专门用来种水芋和早稻。每年五月底,芋叶铺开,绿油油盖过膝头,村里孩子放学来摸田螺,弯腰下去,泥水没过小腿肚,咯咯笑着,惊起几只大白鹭——那时刻,你会觉得“鸡窝”这名字妥当得很。
我真正在鸡窝地里干活,是1975年。那年我调到公社农业技术推广站,专管病虫害测报。鸡窝因为三面挡风,又近水潭,稻田里的稻飞虱比别处晚来七八天。站长就叫我把捕虫灯架在潭边那棵老乌桕树上。我记得清楚,乌桕树皮粗糙得像父亲手背,灯是白炽灯加一只搪瓷盆,盆里倒了清水,滴几滴煤油。每天傍晚点灯,清早去捞死虫,最多的一夜捞了满满一搪瓷缸稻飞虱,翅膀沾着油光,倒进田埂边的烂泥里。那会儿我才懂,地名是活的,它管着一方水土的小气候。
鸡窝周边的老物件和旧人
你如今去龙文区,蓝田镇、步文镇都起了高楼,但鸡窝那块地还在。前年我回去看,地边那口深潭给填了一半,乌桕树砍了,新修了一条排水渠。可老地皮没动,种着菜心的农妇还是西坑村蔡家的小女儿,五十多岁了。我问她:“妹子,这地你叫什么?”她直起腰,手背擦汗:“鸡窝仔啊,我爸分田到户时抓阄抓到的,阄纸是他自己叠的,上面写的就是‘鸡窝仔’三个字。”
从鸡窝走过去二百步,有一棵歪脖子老龙眼树,树龄少说八十岁。树下压着一口石臼,以前是蔡家舂糯米做龟粿用的。1950年代大炼钢时,村里的铁锅都收走,石臼没人搬,就一直杵在田头。鸡窝地的水芋头丰收那年,女人们在石臼里打芋泥,掺点红糖,做成圆仔,分给下田的劳力。我那时刚读五年级,放学去地里捡稻穗,蔡家阿婆塞给我一碗芋泥圆仔,黏乎乎,甜得噎喉咙,我蹲在田埂上一口气吃光,嘴唇上粘着芋泥,黄昏的风吹过来,全是芋叶和草灰的味儿。
年轻一辈的叫法开始不同
我孙子在漳州一中读高二,有一回地理课做乡村调查,他打电话问我:“阿公,龙文区西坑村那块洼地,地图上标的是‘西坑南片’,别人说叫‘鸡窝’,对吗?”我告诉他:你拿纸笔写下来——鸡窝,口字旁是个窝,鸟窝的窝。他写好了,又问我为什么起这名字。我说,你暑假跟我去地里走一圈,看到三面土坡围住一片水田,北风刮不进,太阳晒得透,你就会懂,这名字像你太祖父的草帽,旧,但戴正了挡雨遮阳。
去年清明,我去鸡窝边给我父母烧纸钱。纸灰飞起来,落到菜心叶子上。旁边新装了灌溉水表,铁壳子上刻着“漳龙水司步文站”。我蹲下去拨开草根,露出原来田埂的夯土,那土里还埋着半截1977年插的竹竿——当年测土肥用的,竿头漆的红漆褪成淡粉。我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没发朋友圈,存在相册里。回头看见远处高架桥上的动车线闪了一下日光。
现在龙文区的地图上虽然不如以往标明旧称,但你若到蓝田镇派出所问户籍老民警他准知道:西坑村农户的宅基地档案里,有几户的备注栏写着“原鸡窝边上龙眼树”这句话。我上个月去粮站旧址买酱油,碰到原来的会计阿泉,八十岁的人了,耳朵背,我用手机写字问他记不记得鸡窝这块地怎么分到户的,他眯眼看半天,抬起头说:“那窝,还肥着呢。”然后他指指酱油缸边上那半袋香葱,说是今早从鸡窝那边的坡地拔的,根上还带着泥。
那泥是黑色的,湿气重,捏一把能攥成团,松手就散。我拿了一点装在口袋里,回家晾干,放进空茶罐里,搁在书架上。这几天翻旧账本翻到一页夹着1982年稻种票的纸,票面上沾着一粒干透的稻壳——我不确定是不是鸡窝地里那季早稻剩下的。窗外的木瓜树正结果,青的,生的,要等入冬才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