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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州乐群路小巷子|退休教师午后走访记

下午三点,我从家里出门,沿乐群路往东走。路边那棵老樟树还在,树皮裂成一块块的,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树下卖豆花的阿婆今天没出摊,石墩子上蹲着一只花猫,眯着眼看地上的蚂蚁。我拐进左手边那条小巷子,宽度不到两米,两边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巷子口挂着块铁皮牌,白底红字,油漆剥落了大半,只认得出“乐群”两个字和一个箭头。

这条乐群路小巷子我走了三十多年。八几年的时候,巷子两边都是平房,门口支着煤炉,煮饭时辰一到,满巷子都是蒜蓉炒菜的味道。现在平房拆得差不多了,剩下几间红砖老屋,夹在五六层高的楼房中间,像掉了牙的嘴。靠南边那间屋还住着人,门口晾着一件蓝布工作服,袖子破了个洞,补丁用的是灰线,针脚粗,一看就是男人缝的。

我往前走,在第二个岔口停下来。左手边墙上有块水泥板,上面用黑漆写着“修单车”三个字,旁边挂了个旧轮胎。不过地面已经不见油渍,锁在墙上的铁链也生锈了。我站了一会儿,有个穿拖鞋的嫂子从屋里出来倒水,看见我,问:“找谁?”我说不找谁,随便看看。她“哦”一声,端着盆又进去了。

旧理发店门口的老式转椅

再往前十几步,有间门脸特别窄的理发店。门是木质的,刷了绿漆,漆面起泡卷皮,角落露出底下的灰色木纹。门口放了一把铁质转椅,座垫的皮裂开口子,露出黄色的海绵。店主是个秃顶老头,姓覃,今年该有七十多了。他戴着老花镜,给一个阿公修面。刮刀在皮带上蹭两下,然后贴着下巴轻轻走。

“老黄,你这胡子长得比韭菜还快。”覃师傅说,声音哑哑的,像砂纸蹭木。

老黄没说话,闭着眼,脖子往后仰。肥皂沫涂了半边脸,白花花的,像冬天屋檐下的霜。墙上有面圆镜子,镜框镀铬,边角起了黑斑。镜子上方贴着一张纸,写着“理发10元,刮面3元”,数字是用圆珠笔描过的,笔迹粗。镜子下沿夹着一张孩子照片,已经发黄,我看着像是老黄的外孙,前年他带来看过的。

巷中菜摊与水泥台阶上的豆角

理发店对面,是一个固定在墙角的小菜摊。水泥台子一米宽,上面摆了几把空心菜、一把豆角、三个西红柿。卖菜的是个中年女人,皮肤黑,短头发,围裙上用粉笔写着一个“3”,大概是空心菜的价格。没有秤,就放了个塑料袋,袋口卷着。她坐在自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剥着玉米,剥下来的玉米须丢在地上,潮了,黏在砖缝里。有一个骑电动车的人停下来,问豆角多少钱。她说“一把一块”,那人没还价,拿起一把,往电动车筐里一丢,扫码走了。

我蹲下来看那把豆角,有的豆粒鼓出来,有的瘪下去。想起1987年,我在这条乐群路小巷子租过一间屋子,住了两年。每天下班穿过巷子,在同一个位置买两角钱的青菜。那时的摊主是个歪嘴阿婆,说话流口水,但菜称得足。有一次我下了晚自习回家,十一点多,阿婆还蹲在摊边就着一盏煤油灯择菜。我问她怎么不收摊。她说再等等,也许有人下夜班路过还要买菜。后来我来这条乐群路小巷子找老熟人,阿婆的摊位已经不在了,不知道她搬去哪儿。

正在出神,卖菜的女人抬头看我一眼,说:“要菜吗?”我说不要,就看看。她又低头剥玉米,指甲缝里塞着泥。我顺着她的视线看,那边墙根有一个水龙头,皮管子接了个铁头,地上有个搪瓷盆,盆底印着双喜字,掉了漆,露出黑铁皮。

缝纫机的声音从二楼传来

离开菜摊,巷子稍微宽了一段,又往前通到一条垂直的小路。右边有一栋三层旧楼,二楼窗户开着,传出“嗒嗒嗒”的缝纫机声,速度不快,像是踩踏板的那种老式机子。窗口挂着一件格子上衣,领口套了个衣架,衣架是木头做的,一头粗一头细,跟市场上那种塑料的不一样。我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声音停了,又响起来,反复好几次。窗户旁边的墙皮鼓了一个大包,像是里头进水了,一按就会掉下来。墙角堆着几块砖头,干爽的,码得很齐。

我想起从前这里一楼的邻居是个姓周的裁缝,湖南人,说话口音重。她帮人改裤脚、拉链,收三块五块。她有一把铁剪刀,用了十八年,刃口磨短了差不多一厘米,握把处缠着胶布,防止硌手。她跟人说这把剪刀买的时候花了十块,现在同样的要五十。说完总是笑,露出一颗金牙。后来她搬走了,门口留了一把竹椅,坐板磨得发白,中间凹下去,像碗底。现在竹椅也不在了,剩下地面几条凹痕,平时不注意看,根本不会留意。

我绕回主巷道,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斜着打进来,把屋檐的影子拉得长。卖菜女人收摊了,水泥台上只剩下几片黄叶子。理发店的绿门上了一把铁挂锁,覃师傅坐在门槛上抽烟,烟是那种便宜的白沙,烟盒揉得皱巴巴的。老黄早就走了。

我又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到了尽头的一堵灰墙。墙上钉着一块铁牌,锈得字迹完全看不清,只能摸出凹下去的笔画。墙根长着一棵苦楝树,树干歪着,树枝朝南伸,上面挂了一只塑料袋,白色,被风吹得翻来翻去,像一只歇脚的白蝴蝶。我捡起地面的一颗苦楝子,皮是黄的,捏一捏发软,里面的核硬。

我握紧那颗苦楝子,转身往回走。快到巷子口,迎面来了一个放学的小男孩,书包歪在一边,手里捏着一根辣条,边走边咬。他看见我,停了脚,往里探了探头,又看我一眼。辣椒油沾在他嘴角,他吸了一下鼻子,小跑着往巷子里去了——大概是去找那个卖菜女人的,可是她的摊已经收了。孩子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然后被缝纫机的声音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