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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洪山区附近站在街边的姑娘|珞喻路晚风里的旧站牌

珞喻路从广埠屯到卓刀泉那一段,天黑得早。路灯刚亮,光晕里浮着梧桐絮,我拎着菜篮子从华师西门出来,就看见她站在那个旧公交站牌底下。站牌漆皮剥落,露出铁锈,她也不看手机,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背挺得直直的,像被线绷着。

姑娘穿一件月白色棉布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半截银镯子。起初我以为她在等车,可七八辆586和723过去,她还站在原地。她站的方位正对着那个修锁摊——老周的摊子,摊上挂着一串串铜钥匙,夜里反着黄光,她偶尔朝那边望一眼。

我走近了些,她忽然侧过头,轻声问:“阿姨,地大隧道走哪边?”她说的“地大隧道”我知道,指中国地质大学那头的过街通道。我告诉她往东走百米左转,她点头,却依然没挪步。

那时是五月底,洪山区这段路正乱。路面刨开一截,堆着水泥管,挖出的黄土被车轮碾成粉尘,一阵风过就眯人眼。她站在那堆黄沙和铁皮围挡之间,像一截从旧画报上撕下来的白。我也年轻过,知道这种站在街边的姑娘,不全是等人的。

她说了她的名字,叫柳文秀,鄂州乡下来的。家里人让她投奔表姐,表姐在虎泉夜市卖麻辣烫,电话里说好了晚上九点来巷口接她。她怕表姐寻不着这个站牌,才站定在原地,一步不敢动。她说着,从裤袋里摸出一块饼干,掰成两半,递我一半。饼干受潮了,软塌塌的,上面印着“猴姑”的浅花纹。

“站久了腿酸,可我不能走开。万一表姐来,看不到人,我又没有手机。”

她把饼干含在嘴里,含得很慢,像含着一块舍不得化的糖。晚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不去拔,就任那缕发丝斜斜地搭在嘴角。我看她挎着的布袋上有几个线头——蓝布缝的边脱了线,里头塞着一卷毛巾,一本卷了角的《新华字典》,还有一支圆珠笔,笔帽上套着个软塌塌的塑料环。

她问我:“这一带安全吗?”我说这条路监控密,路灯亮,街边还有便利店敞着门,不算怕。她听了竟笑了一下,说:“那就好,那我站到表姐来。”她说她下车时看见三个穿蓝工服的大哥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其中一个还冲她点了点头,她心里便踏实了大半。

后来我跟她站在那儿,一块儿看着街景。对面是废弃的邮电站,墙根爬着薜荔,铁门上的漆爆成鱼鳞状。再过去,废品站老板娘坐在塑料凳上剥花生,收音机里放着楚剧——我辨了很久,是《葛麻》里的唱段。洪山区这路段,白日是嘈杂的,汽车喇叭声、共享单车叮铃声、连锁药店促销播报,到了夜里,就把那些杂音滤得只剩引擎的闷响和铁锹碰水泥管的脆声。

我正要转身走,她忽然叫住我,说:“阿姨,您这个菜篮上的竹篾是在哪儿编的?我表姐也想要一个。”我说是卓刀泉天桥下王婆婆编的,五块钱一个。她记在心里,又站回原处,这次背篼抵着包,人松快了一些,像终于和这块地面混熟了。

快九点,巷口闪出一个红衣服身影,夹着电动车头盔,冲这边喊:“文秀!”她应了一声,声音脆,像弹珠落地。她从站牌下走出来,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回过头跟我摆了摆那只露出银镯子的手。

我回家路上拐进便利店,买一包盐,出来时她已不见了。街边只剩那块剥漆的站牌,底下有一指甲盖大小的饼干渣,被风推着翻了个身,又停住。第二天我路过,那渣子没有了,被扫进下水道篦子边,混着梧桐絮,静静地躺在那儿。

第三次在街边看见站立的姑娘

大约过了一个月,六月中旬,珞喻路那段围挡拆掉了,路面重铺了沥青,划线机画出雪白的标线。我去邮局寄信,又在那个站牌附近看见一个站街的短头发姑娘。她不像柳文秀那么紧绷——一只脚斜点着地,肩上挂着一个帆布袋,印着“武汉设计工程学院”的字样,正拿瓶装水洒在路牙子上散热。

我问她是否等人,她说等一个二手书架,网约货车司机跑错了高架,让她在路边等候。她说这话时很自信,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司机定位正在蛇山附近转圈。

洪山区附近站街的这个姑娘跟柳文秀不同:她穿运动短裤,像刚打完球,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颜色浅于肤色。我蹲下来陪她等了一会儿,她说她姓周,在砖桥街教画画,学生都是附近城中村里的小孩。她说着掏出一张小卡片给我看,上面用铅笔画的槐树,树下搁着一辆瘪轮胎的自行车。

我告诉她,旧年间这里有一条小道,通到关山口,路两边全是红砖瓦房,木门木窗,到了雨季,墙角会长青苔。她听得认真,眼珠子黑亮亮的,又点开手机给我看“高德地图”上那条路的名——已经改成了支路编号,沥青路面底下压着的正是旧路基。

“那会儿站在街边的姑娘比现在多,都是来汉口赶早市的,怀里抱着一个旧式铁皮饼干盒,盒盖儿画着牡丹,里面装的是自家做的芝麻糖。”

我告诉她这话,她没接话,只是低头看了看鞋子。货车的喇叭在路口响了两声,她眼睛一亮,冲我摆摆手,小跑过去,帆布袋在她后背上一颠一颠的。

货车装书架时,她忽然回头朝我喊:“阿姨,那饼干盒还有地方能买到吗?”我摇了摇头,她略有些失望,转身时,马尾辫在空中划了半个圈。

她说她可以自己做一个——用旧纸盒糊上棉布,画上牡丹。“反正画画的人,什么都能画。”货车开走时,她从车窗里探出一只手,朝我晃了晃。

那之后我常在这附近走动,换乘地铁、买菜、去银行取退休金。每个洪山区的傍晚,靠近华师和地勘院那一带的路口,偶尔还能看见站着的姑娘——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抱着双臂,有的手里捏着一袋热干面低头咬口。她们站着的姿态不同,等的东西不同,却都是这条路边一幅真实的剪影。

有些路灯底下,久而久之站着站着,地砖就比别处白一点,站多的人踩出来的印记磨掉了釉面,泛出底胎的灰白。柳树根那边也有这么一块儿,晴天泛白光,雨天色更深些。那蹲在地上剥花生的老板娘说,这是“脚的痕迹”。我觉得这个词贴切——这里没有什么宏大叙事,不过是一截沥青路面,一天要落多少回日头,就有多少双鞋停在那里,歇了歇脚。

前两日我又去邮局,拐过报刊亭,见一个穿藕色纱裙的姑娘站在站牌正前方,手里没有撑伞,阳光把她的影子直直地钉在地上,短促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有辆公交靠站,风掀起她裙摆一角,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望向远处那个还没有出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