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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凤贵州|城中村里的半张邮票和一碗肠旺粉

我柜台最底下压着个铁皮饼干盒,里头都是些不值钱的老东西。翻到最下面,有半张邮票,盖着“贵州凯里”的邮戳,日期糊了,只能看出个“1998”。旁边还卷着一张粉红色的收据,是洗照片的,三块五。这两样东西摆一起,总能让我想起那年春天,想起一个自称“楼凤”的女人。

她说她叫阿鸾,贵州人,在楼上租了间房,不是住,是“做事”。她来我店里买邮票,要寄信回老家。那时候打电话贵,街口那部公用电话排长队,她嫌吵,宁可写信。

“老板娘,你这有贵州的邮票吗?要好看的,我妹喜欢。”
“统天下都一个价,你贴八毛就行。”我撕给她一张,“你楼上那间,一个月多少钱?”

她笑了笑,没接话,把邮票小心地贴到信封角上,又用指甲压了压。那信封是那种最便宜的牛皮纸,上面写了几个字,我瞄了一眼,地址是“贵州省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我没多问,做生意的人,嘴紧。

三楼的阁楼和那架缝纫机

我店在遵义路老批发市场边上,楼上三层,都是隔出来的小间。阿鸾住三楼最里头那间,窗户对着后巷的垃圾站,白天也黑乎乎的。她房间里摆了一台老式蝴蝶牌缝纫机,是她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说改裤脚、补衣服,能挣点散钱。

她白天基本不露面,下午五点过后才下楼,穿一件灰扑扑的外套,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去菜场买一把青菜、半块豆腐。偶尔会来我店里坐一会儿,买瓶水,或者借我烧水壶泡碗方便面。她不喜欢旁人进她房间,但有一回我给她送针线包,门半开着,我看见墙上贴了一张贵州地图,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凯里、六盘水、还有个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县名字。

她说那是她走过的城市,每换一个地方,就在地图上画一道杠,和监狱里数日子似的。缝纫机旁边搁着一个搪瓷缸,字都掉了一半,只看出个“奖”字。她说不记得是哪年“厂里”发的,但后来厂没了,她就出来了。

那个“楼凤”是别人叫她的,她自己也这么叫。她说贵州人在外面打工,女的多半去做保姆或进厂,她没那个耐性。

“我这叫楼凤,不叫鸡,凤凰的凤。落在楼上,楼里讨生活。”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下撇,不是苦相,是认了。

半张邮票和一碗粉的热气

那天下着毛毛雨,她来寄信,邮票贴好了,又撕下来,说写错了地址。她把撕坏的邮票撕成两半,半张扔进垃圾桶,半张揣兜里了。我心说这女人怪,几毛钱的东西,也值得撕开。后来她出门往邮局方向走,半路又折回来,说想吃我家隔壁的肠旺粉,但她身上没带钱,问我能不能先赊一碗,明天连邮票钱一起还。

我没犹豫,从她手里接过那半张邮票,说:“这当押金,明天来赎。”

她端着那碗粉,站在柜台上吃,热气扑在她脸上。她边吃边说,她来贵阳七年了,从花溪到云岩,换过四个地方,每个地方都住顶楼。她说楼低了她心里不踏实,站得高一点,看得远一点,就算远处全是人家的屋顶,也总比困在巷子里强。

我递给她一碟糊辣椒,她加了两勺,辣得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拿袖子擦,嘴里还说“香”。

隔壁修鞋的老王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这条街上的人都知道阿鸾是做什么的,也知道她从来不往店里带人,从不讨价还价。我卖了十几年酒水零食,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横的、怂的、装阔的,她算最安静的。

铁皮盒子里的纸片

后来她走了,走得很突然。房东说她退租的时候,把缝纫机送给了楼下收废品的老头,就带走一个蛇皮袋,还有那张地图。算账那天,她多付了半个月房租,让房东转交给我一封信,没封口。

信纸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

“老板娘,那半张邮票你留着,等我找到新地方,再给你寄一张整的。”

我打开铁皮盒子,把半张邮票压在盒底。后来好多年没人来赎,也没人寄来整张的。我去邮局打听过,贵州那边寄来的信,多半是从凯里或者贵阳站发的,但我从没收到过指名给我的。

去年冬至那天,有个穿红棉袄的姑娘来买烟,普通话夹着很重的乡音。她递给我一张五十的,我找零时多看了她一眼,她手背上有一道旧疤,和缠在缝纫机上的那股棉线位置一样。

我张了张嘴,她先开口了:

“老板娘,你认得这个吗?”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邮票,是新的,印着贵州的黄果树瀑布,上面盖了戳。

我接过那枚邮票,边角没有撕过的痕迹。她说她在旧货市场一个铁盒里找到的,卖的人说是一堆从贵阳收来的旧东西里翻出来的,不知道谁夹在里面。她把邮票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

我把邮票和那半张残片并排放在玻璃柜台上,一个缺了左边,一个没盖到年份。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梧桐叶子上挂着水珠,一晃一晃。我把两张邮票又收进铁盒,压在一沓旧发票底下。那个缝纫机踏板吱呀响的年头,和那一碗肠旺粉腾起来的热气,都悬在巷子半空,散了又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