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茶|一把老茶壶留住巷口三十年的水汽
我现在每天上午九点,准时把那张竹躺椅搬到自家院坝的槐树下。茶壶还是那把宜兴紫砂,壶把用麻绳缠了三道,是我那口子死前那年缠的,说怕我手抖拿不稳。水烧开,先烫壶,再投茶,等叶子在壶底慢慢舒展开,我就闭着眼闻那股子陈香——这习惯,比我在七小教过的任何一届学生都岁数大。
要说这品茶,其实不是退休以后才学的。1982年,我刚分到七小教语文那会儿,住的是学校后头那排平房,隔壁是老周,数学组的,比我大二十岁,天天拎个搪瓷缸子来串门。他那缸子,里面茶垢厚得能刮下一层来,他说这叫“茶山”,没这层山,泡什么茶都寡淡。
“小陈啊,”他总把搪瓷缸子往我桌上一墩,“你尝尝,这是今早去茶厂那边找老赵要的,粗片子,不值钱,但解渴。”我喝了第一口,苦得皱眉头。他笑起来:“急啥?你数数嘴里那股回甘,数到十,再说好不好喝。”我当真数了十下,舌尖根上真的泛出一点甜来。从那天起,我就跟着他品茶,一跟就是十年。
老周1992年走的,肝癌。走之前一个月,他还能下床,让我扶着他去了一趟城东的老茶馆。那地方现在拆了,当时是间青瓦房,门口挂个木牌子,写着“一壶三元,无限续水”。他坐在靠墙的条凳上,要了一壶最便宜的五花茶,给我倒了半碗,自己也倒了半碗,举起来碰了碰我的碗沿:“小陈啊,品茶这事儿,品到根儿上,品的是你自个儿的日子。我这辈子,茶没白喝。”
他走那天,我没哭。送完殡回来,我从他屋里抱出那把搪瓷缸子,在自来水底下冲了个干净,晾在窗台上。第二天早上泡了新茶,端着在门口站了十分钟,总觉得他会像往常一样,从拐角冒出来,嚷嚷着让我给倒半缸子。
如今我住的这院子,就是当年那排平房的旧址上头翻盖的。2005年拆迁,我拿了补偿,又添了点积蓄,特意选了一楼的院子。不为别的,就为能像老周那样,在院子里摆张桌子,天好的时候在外面喝,刮风下雨就在屋檐底下喝。院里那棵槐树是迁过来的,树龄比我岁数还大,搬来那年栽下去,如今树冠能遮住半个院子了。
这些年的茶叶,我不挑贵的。城西菜市场往南走二百米,有家叫“老谢茶叶铺”的店面,老板姓谢,四十来岁,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他那儿不卖什么金骏眉、大红袍,就是些大众喝的炒青、烘青、毛峰片子。我要么买一斤散装的,够喝两三个月;要么拿家里的绿豆、小米跟他换。老谢每次都多给半两,说“陈老师你慢喝”。
不过说实话,品茶品到我这岁数,真不讲究什么茶种了。反倒是水讲究。自来水有股漂白粉味,我嫌它杀香。所以每天傍晚,我拎着那个白铁皮壶,去巷子口公用自来水龙头那儿,接上半壶,搁在窗台外面晾一夜,第二天早上用来泡茶。碰上阴雨天接不了,我就去老谢店里讨他泡茶剩下的凉白开。为这事,老伴活着的时候没少笑我:“你俩缺的那口,到底是茶还是那个晾水的盆?”我想想,也对,也不对。
具体哪天觉得自己老了?大概是去年清明。我一个人在院里坐着,泡了壶新茶,倒进杯里,看着热气往上升,忽然听见墙外头有个娃娃在哭,他爸哄他说:“别哭了儿,回头爸带你买酸梅粉。”那孩子哭声停了,我这儿却听见三十多年前,我闺女在院子里哭,我一遍遍跟她说“别哭,爸给你泡点甜甜的茶叶水”。其实那水里没放糖,是茶叶的微苦,混着我傻乎乎的希望,她喝着居然就不哭了。
现在院子里的亲戚朋友越来越少。老周早没了,老谢的店也盘出去了,听说他回乡下养鸭子。倒是七小那帮学生娃,每年放暑假,有俩考到省城的回来看我,坐半小时,喝半杯茶,问我身子骨。我总说好,好得很,然后指着那把紫砂壶告诉他们:“这壶,跟我一样,三十多年了,里头没刷过,留着呢。”
他们走了以后,院子里更静。我把剩下半杯茶倒回壶里,接着续水。有时候坐得久了,太阳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我手背上的光斑,一跳一跳的,活像那年语文课上,我在黑板上写“茶”字,粉笔灰落下来的样子。那节课讲的是什么课文,我真忘了,只记得我转过身来,看见底下一排排小脑袋,坐得端端正正的,等我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