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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大学城北亭村按摩|一张泛黄的按摩卡与巷口的手艺

整理旧抽屉时,我翻出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边角卷起,上面印着“北亭村康乐按摩”几个褪色的红字,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余8次”。那是2012年秋天,我退休后第一年,常去大学城北亭村找老同学喝茶,顺道在村巷里做理疗。这张卡,就是那家小店留下的。

北亭村在中山大学和星海音乐学院之间,村口有几棵大榕树,树下一排电动车,早晚挤满学生。我去的按摩店不临街,藏在一条窄巷里,巷口卖糖水的阿婆总在扇扇子。店门是普通铁门,推门进去,四张窄床用布帘隔开,墙上贴着经络图,角落里一台老式风扇嗡嗡转。店主姓梁,四十来岁,潮汕人,以前在工厂食堂掌勺,后来腰伤,自学了推拿,在村里开了这间店。

第一次进店

那天我拎着两斤荔枝去找老同学,他不在,我就在村里闲逛。走到巷子深处,看见铁门上贴着“按摩”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落枕、腰肌劳损、肩周炎,一次见效”。我那年刚退休,颈椎病犯了,低头改作业改了几十年,脖子僵得转不动。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

梁师傅正在给一个学生按背,见我进来,头也不抬:“先坐,五分钟。”我坐在塑料凳上,看他手法——拇指沿着脊柱两侧慢慢推,力度均匀,不像那些美容院的花架子。轮到我的时候,他让我趴下,先用手掌量了量我肩膀的宽度,说:“你这肩胛骨缝里全是死肉,得用肘尖压。”

他一边按一边讲:“学生来按的多是颈椎和腰,打游戏打的;老师来按的多是肩膀和手腕,改作业改的。你这手,骨节都突出来了。”他按到我右手腕时,我疼得吸气,他说:“腱鞘炎,得热敷。”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旧毛巾,用热水浸了,敷在我手腕上。毛巾上印着“广州毛巾厂”,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

这门手艺的规矩

梁师傅的店开了五年,没挂营业执照,墙上贴着“保健按摩,不治大病”的字条。他收费便宜,全身四十分钟,三十块钱,学生打八折。他不办卡,但老熟客可以记次数,就是这种手写卡片,用圆珠笔写“余几次”,按一次划一道。

我问他为什么不办正规卡,他说:“办卡要印,要机器,麻烦。手写一样,我认字就行。”他认得字,但写不好,每次记账都歪歪扭扭。他说以前在老家种田,后来出来打工,腰伤了才学这门手艺,跟过一个师傅,学了三个月,师傅说“手法可以了,但记性要好,谁哪块肌肉紧,谁哪个穴位怕疼,都得记住”。

他确实记性好。第二次去,他问我:“上次右肩是不是好点了?”我说好多了。他说:“那今天按左肩,你左手提东西多。”我确实左手提菜多,他观察得仔细。

常客们

常去他店里的,除了我,还有几个固定的人:

  • 星海音乐学院的一个吹笛子的学生,每次来都按腰,说是练笛子站着累,梁师傅说他是腰肌劳损,让他练“小燕飞”动作。
  • 村口杂货店的老板娘,五十多岁,膝盖疼,梁师傅教她按足三里,她每次都带一包花生来当诊费。
  • 中山大学一个化学系的博士生,长期泡实验室,肩膀僵硬,梁师傅按的时候他总在背英文单词,按完就趴在床上睡十分钟。

梁师傅不跟他们聊天,只问“哪里疼”“怎么个疼法”“按这里酸不酸”。他话少,手上活细,按完会用热毛巾把按过的地方擦一遍,再倒一杯温水给你,说:“多喝水,排乳酸。”

按摩这回事的边界

有一回,一个年轻女孩进来,说“肩膀疼,想做个按摩”。梁师傅看了她一眼,问:“你穿得这么少,不冷吗?”女孩说没事。梁师傅说:“我这是正规保健按摩,要脱衣服的话,你自己把外套脱了,里面衣服不用脱。”他指了指墙上的字条:“不涉及其他服务。”女孩愣了一下,说“我就是想按按肩膀”,然后坐下。梁师傅给她按了二十分钟,全程隔着衣服,手法干净利落,按完女孩说“舒服多了”,付了钱走了。

后来我问他:“你写那个字条,是不是怕人误会?”他说:“村里学生多,有些店不干净,我这店要做长久的,不能坏了名声。按摩就是按摩,按完人轻松,这就够了。”

他说的“不干净”,我懂。北亭村当年有一些店,挂着按摩的牌子,做别的事。梁师傅从不跟那些店来往,他每天上午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开店,晚上九点关门,周末去珠江边钓鱼。他说:“我的手艺,是让人睡个好觉的。”

最后一次去

2015年夏天,梁师傅告诉我,他儿子在老家考上高中了,他要回去陪读,店不开了。他把那本手写记账本翻出来,把每个老客的剩余次数算清楚,有人剩得多,他就退钱;有人剩得少,他就多按一次,算是送别。我那张卡上还剩八次,他说:“退你钱吧。”我说不用,他把卡收回去,说:“那我给你按最后一次,算我送的。”

那一次他按得特别细,从后颈到腰,再到腿,按完又热敷了手腕。他说:“你手腕要少用,改作业改成这样,以后用电脑也要注意。”我说好。他送我到门口,巷口糖水阿婆还在扇扇子,他朝阿婆喊了一句潮汕话,阿婆笑了。

后来我再没去过北亭村,那张卡被我夹在一本旧书里。今天翻出来,卡上的字已经模糊,但“余8次”那三个字还能认出来。我想起梁师傅说的:“按摩这事,就是让人记住身体是活着的,会疼,也会好。”

巷口那棵大榕树还在,不知道糖水阿婆还在不在。我打算哪天再去看看,带条新毛巾,就当还他当年那条热毛巾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