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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阳永兴老街|半生归途,那排泡桐树还在

桥头铁闸门

正月十七清早,我赶在赶场天前头回到永兴。老街西头那座铁闸门拆了八年,原地立着蓝色施工围挡,上头喷着“河道治理”四个白字。闸门脚底下那窝野猫早没了踪影,倒是围挡缝隙里钻出几株灰灰菜,叶片上凝着露水,叫我蹲着看了半天。

一九七八年腊月我调回永兴中学教书,第一回走这条街就是打这铁闸门过。门扇上铆的钢板翘起一角,赶场天人多时能挂住补锅匠的挑担。门轴锈死了,早不顶用,可娃娃们放学总要攀上去坐一坐,铁皮晒得发烫,衣裤上印出一溜锈印子。学校总务处的老杨骂好几回:“再爬就让你们擦一个礼拜铁锈!”——他话说得响,却从没真拦过谁。

如今围挡上贴着一溜“岁修工程公示单”,落款日期是去年秋分。风掀起纸角,露出底下又一层泛黄的告示,时间更早,是“停水通知”。一层一层的纸片像糊墙的旧报纸,把那些年月夹在夹层里。

理发店的电推子

绕过围挡往里走百来步,左手那间铺面改成卖电动车的了,吊顶拆掉半块,露出老房梁上挂辫子用的铁钩。街角王麻子的理发店倒是还在,门脸缩进去一米多,老王端着搪瓷缸子站门槛上,见我抬头,掀了掀黑呢帽——那是全国劳模奖品,帽檐磨得露白纱。

店里推子还是老式手捏的那把,但电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接了个转换头。“九七年才算通了自来水,电倒是六三年就拉上了。”老王拿拇指顶开闸刀,壁挂灯泡里的钨丝亮黄黄地拱起来。镜子边贴着他孙子语文课本摘的唐诗,用橡皮筋拴着:“古人学问无遗力,少壮工夫老始成。”风吹过去,书页打着卷儿。

洗头椅子还是铸铁底座的旧货,缺了俩轮子,拿红砖顶着。毛巾搭在椅背上拧出一个回水窝,每一道褶子里都沉着烫过的皂荚味。街上没人,唯有电推子嗡一声跳出轻响,跟四十年前下学准点响的那个腔调一模一样。

红旗粮站的过磅秤

往中段走,原来红旗粮站的山墙整个刷了涂料,改成“家庭农场配送点”。大铁门倒还在,轴窝眼里灌了黄油,开合间喉呲一下轻响。那年月份小,是我给全校学生交食堂购粮单,队一直排到街沿石外侧三棵梧桐底下。

过磅秤是台座式的,铸铁面板让米袋子摩得黑亮起包浆。开票的老徐戴着袖套誊联单,蓝印泥戳子“叭”一声盖下去,作废联单要拿炭火盆子燎掉火漆。墙根堆着草绳捆的麻袋片子,缝起来能蒙向日葵畦用。那时候路远,送粮大车要走邛崃方向后转通济土道,惯常早晨四点半开拔,车杠上的马灯晃成昏黄的光球,一路嘟囔到站——卸完粮回来,路上还得集多少斤私留给自行车龙头挂的布袋里捎两块灶糖,灶糖化了便总在指头上留一弯指月的甜渍。

如今配送点的档口桌面上就是一把蓝牙收纳秤,塑料壳子的电子台秤上放个黄牌子“今日下单,次日抵达”,监控探头挂在棚沿下,转动时咔咔响。下傍晚拢过来等货的又骑摩托的主儿,但早些年间粮油本儿的油渍搁在布料做的户口袋夹层里拽出来的旧光景——还能在屋檐滴水浸出来的砖沿凹槽里摸到点热意。

邮电所前的自行车铃声

老邮电所兑给了特产铺子,铺子门口的搪瓷盆装木浆子酸根,五分一角撂着电子付款码牌子。倒是原来盖邮戳那块栏板还原封不动嵌在墙半截,里头漆木暴白白粉末儿,像洒了一层面粉。前几日还有人扯了寻物启事往上头糊:一只棕色皮囊书包,包的里头写着“永兴中学春1班”几个字,电话那种款我们学校早些年印过一人一个。

一直走到街北口狮子桥跟前,水泥栏杆磕掉一截,新浇的接口还没补过。原石桥的那对抱鼓石让城建弄移去另所园林门口,蹭了一下石头还翘着茬。靠陡坡老屋山墙上还有手泼的机车验车联合组印油块下面粉笔写:“换酱醋桶盖一处,电话各办用实际印拼”拨来叫卖么那就人字,错了一原日期擦落到磨洋工年份不上。

后补强的路灯今已换上LED筒灯,但我坐在桥礅剩下那一半包砂面的石坡上吃葛根从旁边铺子带来的烤团,还能等得炒瓜子那样的常客归——其中谁家二豹子或者谁的二舅奶奶——骑车一阵,后衣架带货箍咣几咣碎响。

永兴老话:“冬护拱桥夏帮磨,多走的都是外家车。”这些年总时不常经过店主人也都交到后代手里。铁栏杆铁给北过来的更往,这就不大再可沿走到田间地厦又起冲三幢冷藏房子——一台二手中功里连晒自家门前土豆的网权都新扯八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