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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的城中村绍兴打工人住的最多的|越城东片那片窄巷与晾衣绳

我退休后有个毛病,隔三差五爱去城东那片城中村转悠。昨天下午三点多,日头偏西,我又晃到了永宁村。这地方在越城区东边,紧挨着袍江工业区,骑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路口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永宁村——漆都掉了大半,上头落着灰,像块没人顾得上的旧门板。

绍兴的城中村绍兴打工人住的最多的,这话不假。永宁村是其中之一,还有隔壁的横桥、周家湾,连成一片。村里头的房子多数是四十来年的两层楼,白墙被雨水淌出黄褐色的痕。楼和楼之间挤得很,最窄的巷子两人对穿得侧身。头顶晾衣绳横七竖八,又细又密,太阳好的时候花花绿绿的褂子、工装裤、床单像万国旗挂满一片天。

我走进去,先闻见一股酱油和煤气的混合气味。巷子口第三户,门开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正蹲在脸盆前搓一件蓝灰色工作服,肥皂沫子泛白。

“厂里边今天停电,工人歇半日。”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搓,“我刚来第二年,这里房租两百八十块一个月,现在三百五十了。”

她叫刘桂兰,安徽阜阳人,在袍江的纺织厂干了快六年。我问她住哪间,她用手背朝后楼的二楼指了指。那间屋大约十个平方米,搁下一张床、一张折叠桌和一口带轮子的箱子。窗口晒了一溜子的腊肉,用铁丝穿着,红白分明,风一吹,油光闪动。屋子没有独立厨卫,厕所在巷子拐角的公厕,蹲坑,水龙头在屋檐底下。

一间屋里攒日子

黄昏前,上白班的工人陆续回来。巷子里脚步声碎而密,拖鞋落地时啪嗒响。有个瘦高的男人拎着一袋馒头,站在楼下一角,就着手机看微信。他姓张,河南周口人,在陶堰那边的建筑工地绑钢筋,上个月才换了活。他说他之前住的村子拆了一多半,“别人嫌我租金贵二十块,我嫌他洗不了热水澡。后来还是回来了。”

刘桂兰隔壁住了一对年轻小两口,重庆秀山来的,男的在一家五金厂做冲压,女的是超市理货员。他们的门敞着,我瞄见地上铺着一张旧凉席,贴着墙是一床空调被。墙上挂着两张过塑的全家福——一张是老家爸妈,一张是孩子的周岁照,挺清秀的个头,攒了一年照片。

我往村深处走,路边的电线杆上缠着胶布,底下堆着几摞黄纸壳。下午这段闷热,巷子里没有空调外机,许多人把屋子窗户开满,风扇转出嗡嗡声。走几步,闻到一股酸笋的气味,从某一间虚掩的屋里飘出来,是广西人下班炒的家常菜。

打工人与村子的办法

永宁村的房租一直低,村东头的整段三层楼原是村集体的旧羊毛衫厂房,改成隔间后在走廊两边排了十几扇防盗门。每间放得下两张上下铺,四人合租一副光景。楼梯口贴着一张A4纸,打印体写着“水费磁卡周一充,煤气钢瓶换瓶电话留在一楼王姐屋里”。出楼下是有意的,井盖旁边专门砌了两个带锁的水泥水池供洗车。

如果问这些住在绍兴的城中村绍兴打工人住的最多的村子,他们多半说永宁,因为近厂,小电瓶车开到出口只要六分钟。夜里九点以后,村口的沙县小吃门前还坐满人,桌上多是拌面和蒸饺。面店斜对面有家卤味,铁架子上挂着一排卤鸭腿,十块钱一只,摊主老李是本地人,宰完鸭子从早上十点卖到晚上十一点。

我站在卤味摊前买了一只鸭腿,跟一个穿迷彩裤的小伙子搭了几句话。他来自四川宜宾,在镜湖周边的工地烧电焊,一周干六天。“我说,永宁比另外那几个村子住得安生,晚上有人巡逻,巷子里的灯也新换过。”他说这话时,没抬眼看我,微信视频里他小女儿喊了一声爸爸。

“阿爸明天回去千岛湖钓鱼。”他将手机贴近耳朵,蹲在矮墙根。

一件旧物件的去向

往里走第三排老屋前,我碰上收废品的郑叔。他在这里拉了十五年板车,后头跟一辆三轮电瓶车。车里压着几捆旧书本,最上头露出一只搪瓷杯,印着“优秀员工”,杯底磕了一块瓷。他弯腰把那杯子拎起来,说是一个住二楼的安徽兄弟搬走时留给他的。那兄弟在绍兴打了十几年工,六月里回了老家,说孩子三年级了,再忙这两年,往后打算就不回来了。

我问他,杯子带回去用?“不带了,搁这儿泡茶。”郑叔又把杯子放回车里,扯了块蛇皮袋盖住。

太阳彻底落山前,巷口理发摊的老陈把推子收进抽屉。一块布帘算是隔断,刀架搁在磨剪凳上,旁边放着一瓶防锈油和一把乌黑的老式剪子。摊位前的镜子用挂钩悬在斑驳的砖墙上,照亮来理发的人头顶那方灰天,刮脸时能看见天上的云走得快。

我转身出村时,路灯亮了,刘桂兰已经端着饭碗坐在门槛上,碗里是白粥配辣萝卜干。小两口那扇门又关上了,门缝里透出手机视频的声音。晾衣绳上的工装还在微风中低垂着,其中一只衣袖被吹起,拍打了三下,又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