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小发廊最多的地方|人民路巷子里的三张旧转椅
下午四点刚过,人民路拐进锡麟街的那条窄巷子就开始热闹了。巷口卖烤山芋的推车占着半边道,热气裹着甜味往人鼻子里钻。我推着自行车往里走,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旁边“阿珍美发”的玻璃门正好推开,一个烫着满头卷子的中年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朝对面喊:“三号机子空了吗?我这儿还有个头要吹。”
这条巷子,就是安庆小发廊最多的地方。从锡麟街口一直通到吴越街,不过七八百米,密密匝匝挤着二十几间门面。门面都不大,宽的能摆四张椅子,窄的只有两把转椅加一个洗头池。最密集的那段,墙壁上隔几步就钉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有的写得正经——“春燕发屋”,有的就图省事——红漆直接刷在水泥墙面上“理发”两个字。
我在这儿送过三年报纸,每家门脸都熟。1998年夏天,巷中段的高压电线杆底下老是蹲着几个剃头师傅,一人一个铝皮工具箱,等活儿的时候抽烟,烟头弹到路边的排水沟里。“阿珍美发”对面那家“小莉造型”换老板换得最勤。有一回我送完报纸路过,看见里头坐着的还是老张师傅,拿着手推子给小孩剃胎毛;第二天再走,就成了两个小年轻在往墙上贴新镜子,满地的碎玻璃碴还没扫净。
这些店里头的物件大同小异——白瓷洗脸盆架子上搁着蓝色消毒水罐,铁锈色的吹风机挂在椅背后头的钩子上,墙上贴着褪色的发型海报——但每一间又有自己的味道。最长的那段围墙根底下,有家连招牌都没有的门面,只在门楣上挂一串塑料风铃。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大家都喊他“光头陈”。他那把理发的剪刀用了快二十年,绑头发的橡皮筋缠了一圈又一圈,握着的时候手背上青筋凸起来。每天上午九点开门,先把煤炉子烧上,铁壶里的水咕嘟响起来,才开始磨剪刀。
巷子里的三张旧转椅
要说这地方怎么就成了气候,老住户都讲有个缘故。八十年代末,人民路改造,路边洗头店往背街挪,挪来挪去,全聚到了这条巷子里。当年第一批开店的,多是原来国营澡堂里修脚、理发的老职工,手里有技术,可没本钱租大门面,租背街小巷租金便宜,一个月六七十块。到了九十年代初,这巷子里已经有十几家了,周末上午进去,家家门帘子都扯着,电动推子嗡嗡的声音混成一片,像一窝发怒的马蜂。
每家店地方小,椅子之间挨得近。我做邮递员那阵最怕赶上高峰期去派信——还得侧着身子从洗头池和转椅之间挤过去。膝盖碰到人家搁脚的踏板上,人家也不恼,笑一声:“慢点慢点,别碰着那桶药水。”那装了褐黄色烫发药水的塑料桶就搁在椅子腿边上,盖子拧开,气味酸刺刺的,凑近了闻,冲鼻子。
靠巷子中间最宽的“三妹发廊”,是老街坊里口碑最好的。老板娘宋三妹属虎,干活手脚麻利,一把剪刀在指头上转得飞快,跟杂技似的。她的店里三张旧转椅,都是从倒闭的市二轻理发店买来的二手货,椅背皮子破了好几处,用黑胶带贴了又贴。三妹坐在那张最高的椅子上给人剪发,对面的镜台上还放着她公公留下的老式手推子,说是不值钱,留着看个样子。
“上杠子喽,坐稳当。”三妹手里夹着满满一攥粉红色塑料卷发棒,话音未落,手指已经掐起一小缕头发,在头皮上垫好一张纸,快速绕了半圈,啪地一声塑料夹子扣紧。
周围住户把这地方的事儿摸得门儿清。谁家姑娘要办婚事,来这条巷子做头发准没错,因为三妹会给新人盘头,还会用发胶在脑后堆出几道波浪卷,再用红头绳系一朵绸布花。旁边“丽人坊”的老板是个上海下放户后代,他烫头用的电帽老得“嗒嗒”响,通上电以后十分钟,客人的脑袋就被罩在灰白色的帆布罩子里,只露出一张汗津津的脸。
傍晚最闹猛的那两小时
下午五点到七点是这条巷子的黄金档。下班的人顺路拐进来,菜篮子往门口地上一撂,人往椅子上一坐,跟老板搭腔:“今天热得受不住,剃短。”店里开着立式风扇,扇叶呼呼响,风力从三号机子吹到门口的煤炉子上,把那团热气搅得满屋子都是。旁边等着的人就靠着门槛,拖鞋踩着垫在门前的旧报纸,跟对面修车摊的师傅有一搭没一搭扯闲话。
每到了农历二月二这天,这整条巷子更是排队排得拐弯。 老安庆人讲究“正月不理发,二月二剃龙头”。早上六点就有人来砸“光头陈”的门,他一边系围裙一边嘟囔:“催啥子嘛,天黑之前包你全部剃完。”那天他一天能拾掇三十多个脑袋,晚上收摊的时候指头上全是水泡,数钱数到一半就靠着椅子睡着了。
九月份飘着桂花香的怪味道
到了九月,巷子里的味道就杂了。隔壁院子里的桂花树开花了,风过一阵,甜丝丝地飘过来,跟理发店飘出来的氨水味、热蜡味拌在一起,变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贴着巷墙根的那摊位前坐着一个老人,他每月十八号都来,不要洗不要吹,只让“光头陈”用电推子把后脑勺推成光光的一片,前头留下薄薄一层白发,看着像个老派学究。推完之后递过去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五角纸币,也不说话,拿着手杖慢慢走了。
这些店没有什么客满的概念——椅子一共三四把,坐满了就坐满了。可就是没有一把空着的时候。你见过哪个剪头发的在店里安安静静坐着不搭话?我送报那会儿,经常一张报纸分发完一半,就蹲在“三妹发廊”门口歇脚。三妹的客人边烫头边扯嗓子说单位的烦心事,说孩子考试成绩,说市场上的香菜昨夜涨了两毛钱。三妹手里咔咔剪着,嘴里嗯嗯应着,偶尔抬起眼皮,从镜子里看一眼门口,见我看她,就笑:“邮递员小哥,待会替我捎包挂面到巷尾老李家,他脚崴了出不了门。”
这种人情我捎了好几年。一条巷子,从早到晚活在热气、水汽、说话声和电推子声里。一九九九年秋天我改送东门去了,不再经过那里。去年我回去找一位老朋友,拐进巷子里,招牌换了不少,老店还剩三四家,“三妹发廊”门脸倒是没变,那把粉红塑料卷发杆还在白瓷盘里泡着消毒水,静静晾着——只是凑近一看,塑料皮已经洗得泛白,盆沿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明早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