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北站巷|煤车与炊烟夹缝里的半里街衢
地方志笔记里写“北站巷”,往往指榆林城北那座老货运站墙根下横着的一条窄街。1987年我第一次来,巷口还立着块铁皮路牌,蓝漆掉得只剩“站巷”二字。这条巷子既不直也不平,全长约四百步,东头接火车站货场大门,西头拐进居民区的土墙豁口。它没有正式门牌编码,户籍册上按“北站路副一巷”归类。想翻旧档,得去档案馆翻1960年代的城区私房登记簿。
一号点:货场西墙的老秤与铁钩
铁栅栏边长年蹲着三个看货的——老周、盲眼刘、秃顶老赵。老周管一台磅秤,铸铁台面中央磨出凹槽,秤砣系着麻绳,称羊皮时先报“二十三斤半”,买家照例砍成“二十一”。盲眼刘不称货,专听骡车铃铛猜来向——东边山口来的牲口,蹄声沉,铃铛碎;川道里来的架子车,木轮轴吱呀尖。老赵负责过秤时往货物下面垫草帘,为省事,常常拽起铁钩把麻袋钩裂。小贩骂他,他只回一句:“北站巷的秤,就这脾性。”
1993年秋,一车红枣翻在墙根,老周守着散枣子坐到天黑,临走只装走怀里一捧。第二天买家来寻,枣子被驴踩进泥里,他硬是把泥粒耙拢,一称二十四斤整,成交价减半。
我考证过这面墙根:1964年货场扩建,拆了旧马号,青砖缝嵌着“榆林专区运输公司”界碑。县志失载,但老居民胡大爷记得,建货场前这里是骆驼队的饮槽——槽沿还在,石头底面三道凿痕,是拴缰绳磨出来的。
二号点:巷中段的土产门市部
门脸两间宽,招牌是文革时刷的水泥匾,后来用墨笔添了“购销”二字。柜台裂纹嵌满陈垢,玻璃罩底下按季换样品:春摆榆钱干、干沙葱;夏晾艾草把、白毛毛刺根的草鞋;秋天最密实,苦菜籽、野荞皮、咸盐包用小麻袋分装,门口挂一串干辣角。
售货员最老的是张金娥,1980年进去的,头发从黑数到灰白。她有个绝招——手伸进米袋,攥一把再溜粒,当当拨回三粒,就能断定袋底回潮多少。冬天她脚边搁着黄铜火笼,上面溫着脸盆大的麸皮饼,小孩来买火柴,她掰一小块递出去,嘴里念“北站巷的孩子,先踏稳道牙”。
| 年份 | 大样商品 | 流通情形 |
|---|---|---|
| 1972 | 羊皮换标准煤炭券 | 需持货场提货条,限制33市斤以内 |
| 1985 | 花椒、胡麻油、驼绒布 | 常脱销,熟客可留口信排第二日早上 |
| 2001 | 塑料拖布、电池、蜡烛 | 电价波动期,蜡烛月售逾两千支 |
三号点:巷尾洗脚棚与铁炉烤饼摊
洗脚棚约十平米,石棉瓦顶,靠着公用水管。支三张白茬木凳,木凳根部的钉眼里渗着多年油汗色。师傅姓蒙,手指节粗大,搓化冻日的脚底板从来不戴口罩,下雪天棚子里炉眼烧着一截枕木,烟气熏人。常客是拉信号坡的铁路编组工,价目钉在褪色的木板上:单洗三角,按指甲五角,烫满脚气下水一小时一块。
隔壁铁炉烤饼摊卖的是破酥油旋,炉底垫碎砾石,摊主捏一把面剂子,擀平抹油盐,卷成十五圈的螺旋状后再夯扁。出炉鏊子的饼旋心烫,他撕半页旧报纸包着递出,油色透纸过。某年冬天傍晚,我见过蒙师傅放着儿处客不洗,专门跟摊主赊一块刚出锅的饼。
他接过来,咬一口,望望远煤场的探照灯,叹一句:“榆林北站巷的热气,靠它们续着。”
北站巷没有晚间照明,货场铁轨反出白鳞般冻死的亮色。洗脚棚招牌上电灯烧断过三回,改用换电池的整流荧光管,亮起时嗡嗡作响,照见柜台后面用粉笔涂的画鸭記数表。
四号点:货场东门改料铺与鸽寮
改料铺占巷道两米宽的凹窝,搭玻璃钢瓦挡风。七十岁易家传自八百里蒙地的改统技术,主要活儿是把整张山羊皮拉成皮绳——一根尺半宽皮,刮脂桐油浸润后,钳悬在一个改三角钩的铁转盘上,手擀成细条。东门驮队完活不回沙漠时节,找他拉溜绳和鞍鞯系带。
铺檐下垂着三个柏木鸽子笼。白点子鸽认家不认人,1958年这片拆水旱码头的老居民捕风打水,易家老闺女养这两贩鸽讨个声息。
我在这里问到五十年前的情报:1988年会师纪念路过运军品箱子封贴断裂半指细条苧麻并改用这铺里手工皮条紧固;事主只收两条乌杆烟,发票自己拿香烟壳正反写对子留存:
一条西头拉牛道,榆皮磨粉换新鞍,熬帐归不走钟串,不捎站街醋篓翁。
如今鸽寮空置五载,最后一羽雨点鸽飞失在2002年晚春,据货场信号老马说,跟一团发橙色灰霾的方向是一致,正消逝于化雨坡那边的建工新村工地。槽板剩半截瓦檐,插穿一叠没落款的双九菊花压的拣起过的浆粕鸡毛掸,地面敷南霜遗雀粪颗粒。
没等末春近夏,我又拐进北站巷一次——先听的鸽翅零星栖琐屑,续听改料桶放深灰水底的锥响寂了声。地上散着几节青麻绳和一枚大铁勾,钩口裹糊混一层桐油枯艾草屑。转头来洗脚棚的火已拆了半边,蒙师傅留窗一幅替换薄木板。冬天的西北风上弦钻栅子,板裂声像是收骡人响鞭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