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城中村站在巷口打扮的|大清早阿花等谁捎话
“阿花,你站这儿半天了,脸上擦得雪白,嘴唇红得像刚咬过桑葚,等谁呢?”我蹬着三轮车停在巷口,车斗里装着两板豆腐和一把芹菜。
阿花扭头白我一眼,手里的小圆镜也不收,“等谁?等个讲良心的人。你说,我上个月托你带的那盒雪花膏,是不是真上海货?我涂了三天,脸倒痒起来了。”她说着又照了照镜子,拿指腹把唇角一点口红抹匀。
“你别冤枉我。那是府横街转角老周铺子进的货,他说是上海广生行的行货,三块五毛钱一盒,我赚你两毛跑腿费还嫌少?”我把三轮车支好,从车斗里摸出个玻璃瓶,“倒是这个,我舅从杭州带来的桂花油,你要不要试?比雪花膏轻薄,撩头发的时候那股香,跟巷口那棵老桂树开花一模一样。”
阿花没接话,只是把辫子解了,重新编。她的手很巧,三股头发绞得紧紧实实,尾梢别一个银色的塑料发卡——那是她去年腊月在县百货商店用布票加现钱换的。巷子里有几个上学的孩子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飞起来,她又赶紧对着镜子压下去。
我站在这绍兴城中村,脚下是潮湿的青石板,左边是水井,右边是公共水管,十几个煤饼炉子挨着墙根摆,有人正揪着蒲扇给炉子扇风。阿花家的门面是祖上传下来的,两层木楼,底下一间开店卖日用杂货,楼上住人,楼板走起来吱吱嘎嘎响。
等一个过路人还是等一句准话
“我看你天天站这儿,一早上两三个钟头,眉毛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我从车斗里拣出一根莴笋,剥着皮跟她闲扯,“要等人就别光抹脸,你得备点话头。那年我家隔壁的青皮后生要娶媳妇,也是天天站巷口,后来人家姑娘过来了,他憋了半晌,问人家‘你吃饭了没’——现在还过日子呢。”
阿花把镜子“啪”地扣在窗台上,转过身来,手指冲着巷子深处一指,“你不懂。我要等的是城东那个收废品的,前天他说今早来拉我家楼下那堆旧报纸和书,顺便……”她声音突然低下去,像是怕隔壁洗衣裳的周婶听见,“顺便把我哥哥那张的确良衬衫样子带来。”
“你说的是他啊?高个子,左眉角有颗痣,前阵子他还跟我打听你什么时候有空教他认字。”
“你少添乱。”阿花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她把手里的红头绳绕了两圈塞进裤兜,“我就是想问问,站在这绍兴城中村站在巷口打扮的姑娘,是不是显得太招摇。我妈说我一个卖杂货的,弄那么亮堂干什么。”
我刚要说两句,周婶捧着个搪瓷盆走过来,盆里泡着待洗的菜叶。“阿花呀,好看是好看,但你那口红涂得太满了。你看巷尾孙家媳妇,涂个淡淡的,人家才叫秀气。”周婶说着,瞄了一眼阿花的下巴,“你有饭粒。”
阿花一摸脸,果然沾着一粒。她跺了跺脚,赶紧转身进屋去。我朝周婶摆摆手,示意她别逗人家。
一把木梳和两条替换的辫绳
过了大概一炷香,阿花又出来了。这回她换了件碎花的确良短袖,领口别了一个小小的玉色有机玻璃扣子。她把头发拢到一侧肩上,手里攥着一把旧木梳,梳齿里卡着几根黑发。
“你帮我看看,这个插梳子头上好不好看?”她把木梳举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瞥了一眼,梳背刻着一朵兰花,漆掉了大半。我说还行,就是旧了点。阿花说这是她外婆陪嫁的,木梳上用桐油擦过十三遍,胜过今日那些塑料的。
我们正说着,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一串脆响。收废品的老陈骑着一辆凤凰牌自行车过来了,车后座捆着几捆报纸,车把上挂一个帆布包。阿花动作快,把木梳往头上一插,又拉了拉衣角。
老陈捏了刹车,单脚撑地,笑着看阿花,“报纸呢?我今天带了两条新麻袋来。”阿花没接话,只是用右脚尖轻轻踢了踢地上那沓旧《浙江日报》。我站在一旁,看她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口红抿了又抿。
老陈从帆布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白布,布面上印着蓝色的小碎花。“你要的样子,我按你哥说的尺寸扯了七尺,你摸摸看,是正经的确良。”他把布递到阿花手里,顺手把她头上那根要滑下来的木梳往里推了推,“插偏了,往右一点儿。”
阿花低头捏着那布料,来回搓了好几下,半天才说:“我下午把钱送你家去。”老陈说不用急,他明天还来收旧书。
老陈骑车走了,后轮压过一条水沟,溅起一两滴水珠。阿花把那块布在手上展开又叠起,叠起又展开。最后她转身对我说:“你看,这天还是有讲理的人。”说完她便抱着布快步走进自家门槛,门槛上蹲着一只老黄猫,懒懒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闭眼睡了。
我看时候不早,蹬起三轮车往村东头去。车斗里的芹菜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豆腐还冒着热气。骑过桥头时,有个老太叫住我问有没有酱油,我停下来,掀开布盖摸出一瓶给她。
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太阳晒得巷口的石阶发白。阿花的门口换了个人站着——是她嫂子,手里拿着那根木梳,正拿自己头发比划,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我没停车,直接骑过去。风把老陈自行车留在空气里的那股机油味卷走了,一切又回到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