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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庄八街还有妹妹吗现在|老街修鞋匠的二十四年寻人账本

你问韩庄八街还有妹妹吗现在?我蹲在修鞋摊后面,拿锥子尖剔掉鞋掌缝里的陈年灰泥,实话实说:名义上的妹妹早绝迹了,但你要是肯听一个干修鞋二十四年的老头子絮叨,这条街还欠着我的账,不是钱,是人影。

一九九九年秋天,我刚把摊子从桥洞底下挪到八街的槐树根旁。那会儿街面还不是水泥的,是碎砖和煤渣垫的土路,一下雨就翻浆。我的行头简单——一台手摇缝线机,两个木头箱子,外加一块四边磨秃的塑料布。头一个月,挣了十七块四。第三个月,跑来三个丫头,最小的扎俩歪辫,递给我一双鞋头开花的大头棉鞋,说“师傅,给缝缝呗,俺姐要穿着去镇上考试”。那是我在八街接的头一单“大活”。歪辫丫头蹲在我旁边看了一下午,问我锥子扎手上疼不疼,又问能不能学。我说皮肉疼比心里没着落强,你想学就明儿来。她隔天真来了,带了半块玉米饼子,说是谢师礼。后来她姐姐考上县师范,辫子丫头自己读完初二就去了城里电子厂,走之前把那条大头棉鞋洗得干干净净送到摊子上,说“师傅替俺留着”其实尺寸太小不能穿,我就拿铁丝挂在槐树杈上。挂了三年,风吹日晒成了壳,取下扔了。

八年里,我那些“妹妹”,陆陆续续走了十七个。都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镇上丫头,来街上卖早点、裁缝店帮工、理发店洗头。她们统共分几拨:有的来还鞋,有的来修包带,还有的根本没坏了鞋,就是蹲摊子边上看人修鞋磨皮子,拿鸡毛掸子扫扫我的工具箱。我教她们认皮子的纹理,告诉她们底胶要晾两次才粘得牢。韩庄八街的妹妹个个手巧,这话不是虚的。二〇〇三年镇上修路,挖出十几口老砖砌的井,工程队要填。我跟她们说井水泡过的皮子会发脆,做鞋底不耐走。隔天好几个姑娘拎着塑料桶来打井水,当着工程队的面浇我的磨刀石。那个戴红头巾的,一边浇一边笑:“师傅,俺们给你养养石头。”

后来生意冷清了,人都去网上买胶鞋,穿坏了直接扔。我摊子上除了配钥匙的老头,就是对面收废品的夫妻来歇脚。

真正的分水岭是二〇一一年春天。街面上开了第一家奶茶店,霓虹灯管绕了一圈像捆麻绳。修鞋摊方圆五十米贴了三张“禁止摆摊”的告示,城管一天来撵六趟。那阵子最后来的一个妹妹,我记得特别清楚——姓夏,是理发店老板娘的小姑子,专门绕到屋后头丢给我一截防水帆布,说“下月俺去无锡,这篷子缝个边搁货车上”。我连夜给她车好篷布,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她拿走时塞给我一瓶塑料红绳捆的矿泉水,盖子上落了个蚂蚁,她也捧起来对着光看,看了好半晌说:“师傅,这个东西这辈子还能再见着吗?”我没懂她指的是蚂蚁还是红绳扣。她走以后,那瓶我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空瓶在工具箱里留了六年。矿泉水早就干了,内壁上结了一圈白霜一样的垢。后来有个来配电动车钥匙的姑娘说看着碍眼,替我扔了。她把空瓶拂进垃圾桶的动作,跟当年那些丫头拂皮料碎屑的样子一模一样。

年份再往后滚。我这把年纪,摆摊的日子比不摆摊的多了——真要把这份手艺撂下,扔掉的该是二十四年的阳光土。

去年秋季一个大雨天,连收废品的老头都没来。我独自缩在防雨棚下修一双断底的劳保鞋,外头冲进来一个淋得精透的姑娘,穿件洗褪色的绿工作服,怀里抱一双童式虎头鞋,鞋脸烂得只剩嘴里的一粒布做的小狮子头。她说在八街找半天了,问我裤兜那么大的鞋头能不能换。我给她找了两块质地相近的深蓝咔叽布,对着原线的走向扎了七十九针。她付钱的时候,忽然蹲下来看我的手,看我关节上茧子的叠样,盯着看了很久,蹦出半句:“师傅,您见过俺几个姨吗?”我愣了一下。她说她们同村出来的:“俺娘说,当年她们上街,都爱蹲在韩庄八街老修鞋匠跟前说说话,一去就是半日头。”我把缝好的鞋递她还她到门口,她回头说了句——下雨再大的雨伞都没用——人淋着澡才记得路。雨气把她的声音泡得发潮了,我一字不落听到了,就是没接话。

我继续低头拿锥子扎那块旧鞋帮子。针眼留在布面上,齐齐地一排,给这位姑娘回了一句,也算是回了这条街这么多年来的妹妹们:修一双鞋,攒一针一线的影子。鞋换过几家穿了,影子还压在磨亮的老木板上。

沿街三家熄了灯的布店

拐过路灯,柳树底下的“二娘布铺”门窗钉了板,板面上还贴着“新婚大喜”的褪色双喜字,报纸边角露出里面灰蓝色的布料静悄悄地褪了色。店主二娘早就搬去县城带孙孙,留下的布架子拆在油毛毡棚子里,骨头一样晾着。我常去那里找“边角头”——块够垫鞋底的厚灯芯绒,给妹妹们的鞋补裂纹,绝不透水。二〇〇八年之后,女孩儿们不再来量脚做鞋。布铺积压的最后一匹帆布,被一个学画的女生买去裹画板,她砍价时说的话我还记得:“师傅,这块布比麻袋粗,裹脸皮糙。”布不做脚面上的光影,改做移动的画皮,八街的妹妹们像缠到画框底下的麻布条,看得到劲,摸不着绒。

铁皮邮筒边的老苹果发廊

街上唯一没换老板的老店,除了我这副扛二十年的补鞋家什,也就是铁皮邮筒旁的那间“苹果发廊”。门脸窄,三把旧洗头躺椅漆皮掉成雀斑样。以前妹妹们改洋气的时候逢闲就往那里跑,电吹风嗡嗡嗡能把满街动静搅匀。老板娘姓刘,半个老乡邻,上礼拜我还给她修过一把牵拉剪刀的弹簧片。她边掏钱包边问:“你那只大头棉鞋挂了那么多年,咋还直愣愣立在摊子沿上码鞋的地方?”我说那本来就是小孩尺寸,扔不得又穿不进,当个镇摊的器物。她拧着吹风机笑:“那你那一排胶鞋算什么,专给妹妹歇脚看的样板?”我看了眼摊子,确实——旧布縢(实为一种布条编的鞋面辅料)叠旧棉絮,一卷一卷排在那里,跟牌位一样。苹果发廊镜面上用红色塑胶贴字,写着“代收快递”,底下还挂着一截塑料红绳。我认出那枚绳扣的编法,是十几年前那个姓夏的妹妹给我缝帆布边时顺手打的,当时她分了三股,左右交错,收尾压在缝线底下。现在扣子在发廊镜边上沾了一层碎头发和尘土,颜色发了灰,可绳心的颜色还是鲜红色。

苹果发廊门口的小黑板至今留着加粗的三行字:“上午十点开门,雨天停业,逢集顺延。”从来没人想起来擦掉那行后来补上的小字——“提供微波炉热饭”。笔迹细细的,拿改锥尖子划的,看着就像姑娘们的字。刘老板说是三年前一个来店里剪头发的工厂小女工拿她的眉笔写的,问她写这个干吗,那姑娘说:“街上有人饿了,进店不用消费,自己热个饭走,碗搁在盆里不用洗。”

这条街上的井眼和网线

前年镇上统一改造电路,拔掉了老街的独根电杆树杆子,新装了带街码的铁臂灯杆。立杆子的师傅量线,在地上打孔,轰隆砸出一个旧水泥盖板底下盖着废弃的老井——早枯干了,井底积着一层发白的树叶泥,井壁的砖缝里塞着碎掉的鞋樟木。村史馆有人来拍过照,过后也不了了之。而我这个老江湖却把摊子朝那口井挪近了两米。老话说,干修鞋行当的,得挨着水气和新鲜脚印才能兜住人气。井枯了也没事,我按了三个磨鞋撑的粗木墩在井盖四周,整天摆在那。有姑娘穿高跟皮鞋崴了脚,路过可坐一坐歇歇脚,顺手让我在鞋掌上钉一块皮头。

你看不懂的水也干不了的事,井却记住泥里杵过多少只脚。上周一个穿条纹衬衫的女孩在木墩子上坐了大半个下午,没有掏手机也没有打逗,就是看我一针一针地纳那根透气线。走的时候她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包着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胶鞋,说:“以前住的表姐在你这补过这双,一直收着箱子底。”她告诉我她表姐后来去了省城,在冷库搬货,冬天皮鞋总是冰裂,去年想带回这双胶鞋穿,可惜撑不开了。“师傅,您能把这双鞋改成童款么?”天已经黑了,灯泡把她的影子拖到路边的沟沿里,影子细细的也像早些年来修鞋时妹妹们那样赖在地上。我说得加一个月才能改完,她点点头,没留姓名。

我把那双胶鞋收到箱底,压在姓夏的姑娘留下的红绳扣旁边。鞋底纹路已经磨平了,中间那块却还留着一条相当完整的泥土纹——跟韩庄八街那个槐树根的泥板形状正正地吻合。

今天出摊时我又看了一眼马路对面新建成的便利店。货架上整排的塑料雨鞋,颜色鲜丽,塑料扣子齐齐整整的,二十五块钱一双。我慢腾腾地磨好锥针,将一截新牛皮裁成窄条,熟门熟路地编那三股的结。卷圈的皮散发着淡淡的硝盐气味,像极了早年那些丫头们边等师傅补鞋边嗑瓜子落在地上被雨浸润过的瓜子皮气味。我把这个三股扣子编好,收进靴垫下头。对面树梢上新掛的大喇叭响了,飘出天气预报,说明天有中雨。我用粗布把胶鞋芯包好,往里搁了一小把干碎皮条以撑住型。

斜对面的苹果发廊灭灯了。刘老板站在门口抽烟,远远冲我喊了一句:“咋还没收呢,等那个妹妹呢?”我扬扬手里的麻线:“不等了,我这时候蹲着,是等这些针脚自己跟自己分匀。”她朝这边扔过来一颗包着塑料纸的薄荷糖,落在我的工具箱盖上,那层糖纸在灯下闪了一下,像旧年槐树叶背面的月光——凉凉的,薄的,被人踩过却又轻轻地弹回原地。我把它收进胸口那只备针的小布袋,和旧红绳的线并排躺着。街灯亮了,井眼处落下一片影子,看似一前一后,其实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