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赣州火车站附近|三处落脚点,等车人的江湖与烟火

从赣州火车站出来的头一件事,多数人是找地方歇脚。站前广场的钟楼是八十年代建的,指针走得比火车准,广场上拉行李的、卖茶叶蛋的、问去南康还是去信丰的,全挤在钟底下。我住这附近二十多年,要说赣州火车站附近哪里有真正的实惠,非站前路那排铁皮棚子莫属。棚子是2003年火车站扩建后搭的,卖快餐的刘婶从那时起就在,她的辣椒炒肉盖浇饭十二块,肉片切得厚,米饭管饱,就着店家腌的酸萝卜,等车的人吃得狼吞虎咽。

棚子对面是公交站台的尽头,那棵老榕树底下坐着几位候车的老人,他们不急,手里攥着红皮车票,去赣县看孙子,或者去于都赶圩。榕树的气根垂到地面,树皮上刻着“1998 广州—赣州”之类的字,不知是哪位旅客用钥匙划的。树荫下摆着两个修鞋摊,张师傅在这修了十六年鞋,他说赣州火车站附近的客人,行李箱的轮子比鞋底坏得快,他顺带卖万向轮,一个五块,挣的是手艺钱,也是等车人的急钱。

要填肚子,除了刘婶的快餐,还有旁边巷子里的瑞金牛肉汤。汤锅在电磁炉上咕嘟着,老板凌晨三点起来熬牛骨头,汤里放生姜和米酒,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盛汤的碗是蓝边粗瓷碗,配一碟辣椒酱和两块烧饼,总共十五块。店里没装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但南昌、深圳回来的打工仔就认这口,他们拖着行李进来,先喊一声“老表,一碗汤”,然后蹲在塑料凳上,把手机架在桌上放电视剧,等汤的间隙跟老板聊几句深圳厂里的事。

旅馆与钟点房

铁路饭店是老国营的底子,外墙贴白瓷砖,门口铜牌写着“1987年开业”。现在的老板姓黄,接手时房子已经旧了,但房费实在——标间一晚八十,钟点房睡四小时只要四十块。房间里的床单洗得发白,电视是老款长虹,遥控器用透明胶带缠着,空调是三菱的,制冷制热都慢,但没坏过。黄老板跟我说,他的客源一半是凌晨到达的火车班次,后半夜两点到五点半,拖着编织袋的旅客敲门,睡到天亮再转车去龙南、全南。他柜台上摆着两台电扇,是火车晚点那几年买的,现在还有旅客要求开着电扇睡,说空调太闷。

比饭店更实惠的是车站东侧那排家庭旅馆,挂的招牌是“幸福旅社”“平安客栈”之类,有的招牌褪了色,只留下“旅”字还看得清。老板娘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剧,炉子上的水壶咕咕响,见有人进来先问“几个人”。房间在二楼,隔音一般,能听到楼下拆建的消息——隔壁那片老民房2023年拆了,说要建停车场,现在围挡上印着“赣州火车站附近交通整治工程”的标语。但旅馆没拆,老板娘说拆了她就去开发区租门面,反正只要火车站还在,就有人要睡觉。

位置价格特点
铁路饭店80元/晚国营老房,热水充足
幸福旅社50元/晚电视模糊,但便宜
金龙宾馆(对面街)100元/晚有电梯,靠近售票厅

电话亭与寄存处

售票厅左侧的电信营业厅门口还有两座IC卡电话亭,玻璃罩裂了一条缝,但听筒还挂在钩上。2015年那会儿生意好,从广东回来的人掏出一张电话卡,插进去,“滴”一声,然后冲着话筒喊:“妈,我到了,晚上饭别等我。”现在电话亭没人用了,只有保洁阿姨偶尔擦擦灰尘。倒是旁边铁皮房里的行李寄存处还热闹,大件三块一件一天,贵重小件五块,老板用圆珠笔在硬纸板上写编号,发给客人一块黄铜牌子。寄存处对门就是厕所,收费五毛,守着厕所的老头耳背,经常听不清乘客问路,但他认得寄存处的老板,两人隔着不到三米,有时用炸雷般的声音谈论上回丢行李的人,找回来没。

从寄存处往右手拐,过了加油站,有条小道通往老铁轨货运场。那片地现在半荒着,铁轨锈迹斑斑,杂草从枕木缝里钻出来,几只黄狗趴在道岔附近晒太阳。偶尔有流浪者在那搭个纸板屋,睡几天,跟着货物列车来,又跟车走。有回傍晚我见穿着铁路制服的工人过来,没赶人,只把道岔附近清出一块空地说“过几天溜车”,流浪汉点点头,收拾东西挪到围墙根下。这段废弃的货运线,前几年听说要改成步道公园,但没动静。

修车铺与浆糊摊

夜里的赣州火车站附近是另一副面孔。广场路灯下摆着三四个修行李的摊子,箱子拉杆断的、轮子卡死的,师傅拿钳子掰两下,上颗螺丝,收五到十块前。路灯底下还有一位卖浆糊和饼的老人,她的小推车是从供销社时代用过来的,铁皮面板凹了几块。她的饼是葱油的,两块钱一个,用半透明塑料袋装着,有刚从硬座车厢下来的人买了饼不急着吃,先拿去寄存处换零钱,回头再买瓶水。

东郊路的通宵超市总是亮着的,老板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放商品的高货架一眼望不到头,啤酒、方便面、充电宝、雨伞,全在一个架子。夜里两点有个拖着小推车的男人进来,买两支火腿肠和一包榨菜,他问老板“去汽车站怎么走”。老板头也不抬,指了指门外:“直走两个红灯,左转,看见钟楼就是。”那人走了,门口日光灯嗡嗡响,一只蛾子扑在灯管上,影子里看像亮片。

凌晨六点,第一班往赣县的中巴车发动引擎,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喊站。广场上的环卫工人推着塑料桶,扫帚拨过香樟树的落叶。早班的豆浆铺支起油锅,黄豆浆香味顺着风漫过验证机闸口。钟楼的时针指到六点半,寄存处的老板拉开门,搬出硬纸板,新来的等车客问“轮子能修吗”,他说“能”,转身拧开生锈的铁箱,里面是一把尖嘴钳和一个备用万向轮,轮子表面沾着灰油,像是谁落下又被他捡起。那个铁箱底朝外露出一角,垫着一张2014年的昌邑列车时刻表。风吹过来,表的一角掀起,又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