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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原小寺巷晚上有卖的吗|路灯下的小摊与炭火气

晚上九点过十分,小寺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三轮车挡板上搁着一块褪了色的红漆木牌,用白粉笔写着“洋芋囷囷”三个字。我凑过去时,戴白帽子的老汉正掀开搪瓷盆上的棉布,热腾腾的蒸气扑了一脸。问他多晚收摊,他说卖完就走,巷子里没人了再收。

这条巷子东西走向,长不到三百米,西头连着海原县城的老礼拜寺,东头接上大十字街口。白天卖干果、布料、铁皮炉筒的铺面到了晚上并不全关门,好些门脸挂着塑料门帘,透出黄澄澄的灯光。真正热闹的是巷子中段那家修自行车铺门口的面筋摊,塑料矮桌摆了五六张,每张上面都压着半瓶醋和一只豁口的辣子罐。

夜里的摊位不固定

小寺巷晚上有卖的吗?这个问法不算精确。得看你是哪天来,节气不同,摆摊的人就不同。夏天日头落得晚,巷子里卖凉皮、甜醅子的三轮车能排到石桥边;冬天入了九,就只剩下卖烤洋芋和煮玉米的两三个推车,钢精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旁边用铁丝箍着两个装煤渣的旧铁皮桶。

我跟面筋摊的张嫂子聊过。她在这条巷子摆了八年摊,每周五主麻日晚上收摊最早,因为做礼拜的人多,附近不许摆吃的摊子。周六晚上则最晚,有时过了十一点还有人问“还有没有面筋,要撕好的”。她说有,但得等。她丈夫在后巷铁皮棚里现蒸,切面筋用的是一把刃口磨得只剩二指宽的旧菜刀。

“你问有没有的卖,倒不如问几点前还能吃上。”张嫂子用辣子刷子往白面筋上抹着,头也不抬,“过了十二点,前面那个卖烤鸡蛋的小伙子先走,我比他再撑半个钟头。”

我头一回听她说烤鸡蛋这玩意儿,还纳闷。后来专门等了一回,见一个穿迷彩服的小伙子推着铁皮焊的烤箱过来,烤箱肚里搁着两排铁丝架,铁丝上摆着整颗鸡蛋,底下垫着锯末,慢慢熏。两块钱一颗,卖相乌漆嘛黑,掰开蛋清是琥珀色的,拿牙签挑着吃,一股子烟熏味裹着蛋黄沙沙的香气。

吃那玩意不能急,在冷风里连剥三颗,手就冻麻了。

冬天摊上的货色

十二月里最冷那几天,小寺巷的吃食摊子少了大半。我有次晚上十点从巷口走过,只看见卖煮玉米的刘老汉还守在煤炉边上。

他那口大铁锅架在蜂窝煤炉上,锅盖被水蒸气顶得咣当响。揭开锅盖,里面除了玉米,还用网兜吊着几个带皮的小洋芋,萝卜切成厚片泡在旁边浸着。问多少钱,他说玉米两块五,洋芋三块,喝了热汤要加五毛钱。我没要汤,坐在他自带的小马扎上剥了根玉米。

  • 玉米粒咬起来嫩,但中间有些地方的籽已经硬了,刘老汉说这是“隔天穗”,卖不完的自己留着吃
  • 洋芋蘸着一小碟粗盐粒吃的,皮烤得焦脆,内里绵得能吸住舌尖
  • 萝卜片他是拿来暖手的,从网兜里捞一片攥在手里焐一阵,再丢回锅里继续煮

刘老汉说,小寺巷晚上真正固定能买到的东西就那两三样:周一到周四他的玉米,下雨天巷口张嫂卖的面筋,还有礼拜六早上有人推一辆架子车卖羊杂碎——那不是晚上,是凌晨四点多就开始,等天亮前就卖光了。

这些年摊子的变化

大概年份巷子里夜间的摊位情况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只有零星一个卖卤豆腐干的摊子,用灯泡挂在树枝上照亮
2010年前后面筋摊开了头,晚上九点后还能买到烤土豆片和糖炒栗子
这几年多了烤鸡蛋、煮玉米,也有年轻人支起小桌卖盒装水果,但收摊极早

有一回我在这条巷子里碰见一个从甘肃靖远来的石匠,他说他专程来海原找一种青石料,晚上转到这里,看路灯底下堆着一筐子干豌豆,就买了一纸包。那卖豌豆的老妇人坐在供销社老门廊底下,手揣在袖筒里,并不称秤,随手从筐里抓两捧倒进塑料袋,收两块钱。石匠说,大老远跑过来,这条巷子还跟十多年前他路过时一个样,只是当年接到的豌豆是用旧报纸包的。

最近一次我去,是上周六晚上。巷口的路灯换成了新的,光白晃晃的,把老槐树的影子照得格外冷。卖煮玉米的刘老汉那晚没来,只有一个年轻女人推着铁皮小车,车斗里整齐码着一摞一摞的荞麦煎饼,叠得跟书本一样齐整。她说是从树台乡那边的铺子带来的,一摞三元。

我买了她一张,攥在手里还是温的,撕一块放进嘴里,面香里掺着淡淡的麦麸味儿。

路灯底下,那老槐树的根凸出地面,像几根并拢的手指头。我蹲下系鞋带时,看见树根缝里塞着一油半截红蜡烛,还有一张揉得起毛的糖纸,是香蕉味软糖,那种糖海原早就不进货了。又西头的礼拜寺后门上挂着一把铜锁,不知挂了多少年,铜绿跟晚霜似的,在光里泛起一层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