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最便宜城中村|一碗三块五的阳春面还在卖
上午十点,我从偏门公交站下车,跟着运黄酒的板车拐进小巷。巷口水泥墙上用红漆写着“拆”字,旁边贴了张村委会通知,落款日期是上个月。我问路口修鞋的老孙师傅,这村子到底叫什么。他说:“上樊村,产权证上是这个名字,大家都叫它‘三不管’。”租金多少?老孙放下手里的鞋底:“单间带卫,一个月一百八。全绍兴你找不到更便宜的。”
我决定在这里转一天。不是为了写什么惊悚选题,就是想知道一百八十块的房子长什么样。
房租价格表
老孙带我看他的出租屋。其实不用他带,进了弄堂走三步就能看见铁门上的招租牌,硬纸板,圆珠笔写着“有房,120”。这个价格让我怀疑自己听错了。他推开门,房间大概八平方,一张木板床,一把塑料椅,墙上钉着两枚钉子当衣钩。窗户外头是隔壁楼的烟囱管。“冬天烟气往上走,屋里比开暖气还热,省电费。”他笑着说,牙缝里夹着烟丝。
我沿着村道往东走。过了一座小石桥,桥栏上晒着梅干菜,桥下的河水泛绿,水面上漂着半片冬瓜皮。左手边一家面店,招牌是块铝皮,上面凸着“阿芬面馆”四个字。我进去要了一碗阳春面。老板娘阿芬正在择鸡毛菜,头也不抬:“三块五,葱花自己加。”面条端上来,猪油香气直冲鼻子,汤面浮着几粒油珠。这是我在绍兴吃过的第二便宜的面——第一便宜在皋埠那边,三块,但那家店去年关了。
吃面的时候,隔壁桌两个老人在聊天。穿蓝布衫的说,上樊村最便宜的房子在村西头粮库边上,以前是打谷场,后来改成杂货仓库,隔成四十个小间,月租一百五。穿中山装的说:“那种屋子下雨天返潮,墙皮一层一层掉,睡觉时墙粉落进嘴里。”
我放下碗,决定去看看那个粮库。
粮库隔间与住户
粮库在村西头,红砖砌的,屋顶是石棉瓦,门口堆着二十几辆电动车。看门的是个安徽大叔,姓吴,在这里管了六年车库。他说,原本这粮库是1960年代的粮站,后来粮站撤了,改过养猪场,再后来出租给附近服装厂当仓库。“疫情那年没厂要,房东就把库房隔成小间。”他用钥匙帮我打开一间。房间确实便宜,一百五,但是形状是狭长条,像一节火车车厢,放张床后只够一人侧身走。墙皮斑驳,露出里面的黄泥和碎稻草。
屋里住着一个四川阿姨,五十多岁,在城东做保洁。她正在用电饭锅煮粥,锅盖一掀,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地上放着一个塑料桶,桶里养着两条鲫鱼。“房东允许我在墙根用砖头搭了个水槽,洗衣服用的,下水直接通阴沟。”
我问她住这里怕不怕。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怕什么,我锁三把锁,门背后还顶一根铁棍。而且我邻居是修空调的,他屋里全是工具,拧螺丝的扳手就能当武器。”
她又指了指墙角:“你看那个插座,我自己换个新的。房东说东西坏了不管修,所以房租一百五纯租空间,其他都是自理。”
出了粮库,我绕到村后头。那里有一片临河的平房,瓦片有很多是碎的,用白色塑料布补着。河边支着三根竹竿,晾着工装裤。每根竹竿上挂了七八条,滴下来的水在土地上汇成一条细流。一条瘦狗趴在一块厚木板上,木板下面撅着一只母鸡,母鸡正在下蛋,蛋壳还温着。
河边有个男人蹲在那里刷鞋,用的是洗衣粉。我觉得奇怪,就问他为什么用洗衣粉刷鞋。“洗衣粉三块钱一包,能刷俩月。鞋胶才四块一支。”他头也不抬。
傍晚时分换了场景
傍晚六点半,村里热闹起来。放学的孩子追着跑进小巷,有人在门口支起小桌板切肉。我进了一家卖日用品的店,店主是个胖子,正光着膀子看球赛。他用蒲扇指指柜台:“绍兴最便宜的东西都能在我店里买到,不只是房租。你看这份榨菜,两块二,比超市便宜八毛钱。”
我本来想问他为什么便宜。他主动说了:“我这是自己做的,搁河边的腌缸灶里压了一个月。屋里的毛巾、拖把、牙膏,都是厂里拿的尾货。”他打开手机给我看微信群——群名叫“上樊便宜货情报群”,里面二百多人。他往上翻了翻:“你看昨天下午,张家媳妇发了条‘鸡蛋破了壳按成本价处理’,一盒十四个只卖四块钱,二十分钟抢光了。”
我问他,想没想过有一天这里拆迁了,生意怎么办。他指了指门外那个酱油桶改的花盆:“等拆迁,我就把花盆搬走。管他拆到哪儿,人总要过日子的嘛。”说完又盯着电视屏幕,正好放广告,他剥开一颗水煮花生,花生壳准确地弹进旁边两米外的垃圾桶。
天黑下来,我往村外走。路过阿芬面馆时她已经打烊了,铝皮招牌底下挂着一条干鱼,风一吹,鱼尾拍打着招牌边,发出轻轻的啪嗒声。桥栏杆上的梅干菜还在,有人收了,有人没收。我走出巷口,看到那个修鞋的老孙师傅和一个叫不出名字的老人下象棋,棋子砸在纸板棋盘上,笃笃响。路灯照下来,象棋的影子拉得很长。下完一盘,老孙把塑料板凳反扣在摊位上,盖上一块蓝布。蓝布上印着“龙凤“两个字,边角磨得起了毛边。我骑上电动车走了,后视镜里,那盏路灯还亮着,灯罩上像落了一层灰,又像是什么都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