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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老头老太太公园20元｜老同事扎堆唱戏喝茶一下午

老李：

信收到了。你问我现在汉口这边公园里，老头老太太们是不是真像网上说的那样，每人凑20块钱就能玩一天？我琢磨着干脆给你写封信细说，比电话里讲得明白。

实话说，这事不假，但跟你想的“门票”两码事。上礼拜三下午两点，我照旧去解放公园那个梧桐树底下的石桌摊子。还没走近，就听见二胡声穿过来，是老王拉的《洪湖水浪打浪》。石桌上摊着一张旧报纸，报纸上压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掀开，里头是一叠叠毛票和硬币。

管账的老孙头看见我，拿铅笔在废烟盒纸上划一道，说：“老吴，今儿个你迟到了，20块，茶钱加戏本子钱，自己丢盒里。”

这20块钱到底买了什么

你千万别以为这20块是交给公园管理处的。公园大门从来免费，我们花的是“份子钱”。

像我们这摊子，固定十几个老伙伴，每人每月初一交20块，凑起来三百来块。这笔钱干三件事：

• 租公园角落那个棋牌室半边桌子，一下午开水随便添，茶叶自备。
• 打印戏词本子和简谱，厚厚一沓A4纸，钉书机装订好，人手一份。
• 月底哪天天气好，买几斤沙糖橘、两包瓜子，大家磕着聊天等天黑。

上礼拜就用这钱请了个汉剧票友来教身段，人家骑电动车来，来回八块钱路费，剩下十二块买了俩肉夹馍，她一个，分给拉京胡的小陈半个。你看，这点钱掰着指头花，花得明明白白。

你嫂子笑我：“一个月20块，打发一下午，比你抽两包烟强。”我回她：“烟抽完就没了，这20块里还搭着笑声呢。”她说我油嘴滑舌，但也没拦着我出门。

不光是唱戏，这钱花在“有个盼头”上

我们那摊子，固定在公园北门右手第三棵樟树下。树龄比我工龄还长。平时倒也不天天见，但每周二四六下午雷打不动。冬天冷缩缩，夏天汗涔涔，但谁要是连着三次没露面，老孙头就打发我去问一句——因为他字写得丑，打电话又怕人家嫌他唠叨。

前阵子刘婆婆脚崴了，在家躺了仨礼拜。我们几个凑了20块钱的果篮（真的，就20块，公园门口水果摊老板娘认识我们，给了个优惠价），提到她家去。她躺着还惦记着戏本子，说：“你们把下个月《游园惊梦》的词儿帮我留着，那20块钱的份子钱我鞋盒里压着，让闺女交给你们。”你看，这20块钱都成了一种念想，像工牌上的挂绳，让人知道自己还有组织。

我们这群人里头，有退休教师、老会计、菜场卖过鱼的，还有原来在纺织厂开锅炉的。谁也不比谁高明，谁也没想着靠这20块钱发家。就是图个下午太阳晒着，树叶子沙沙响，手里捧一盏廉价但始终冒着热气的茶。几个年纪轻一点的（六十出头那种），笑我们老古董，人家那边跳交谊舞的、拍快手短视频的，自然不跟我们坐一张桌。

也有为这20块急眼的时候

你别觉得天天都和和气气。上月初为了头一笔该买新二胡弦还是一箱矿泉水，老王头跟老赵头呛起来了。老王红着脸：“这弦再不断，我手都震麻了！”老赵拍蚊子：“你看那边溜滑梯的孩子，滑完满头汗找水喝，咱连口凉的都拿不出来。”最后折中，先买两根弦，再从家里带个大凉水壶灌凉白开。老孙头记账，在那铅印的“支出”栏写了二行，把20块掰成两半的妥妥帖帖。

这么跟你说吧老李，你要是在武汉待上半辈子，会发现这三个字“公园里”的日子，精打细算到让人发笑，但丝丝入扣地连着一群不太愿意在家呆坐的人。有人问值不值？我的老伙计老黄今年七十三，他讲过一句话，我原话记在这里：

“一个人在家，电视开得再响，也压不住心里那台空转轴的嗡声。在这坐一下午，哪怕一句话都不讲，光听别人耳朵发背、旁人弯着腰给那老花眼凑近看词，20块，你想想这点工钱赚回来的是人味。”

你来，我带你去坐在梧桐树下这个位置

这封信写完，周末你要是得空，不必提前打招呼。周六下午两点，你穿那双软底鞋来。走到解放公园北门，找那片棋牌室旁边的大圆桌子。不必带钱，我替你垫上那20块。但我们这儿不收新来的陌生面孔的钱，第一回算引荐，等第二回你自己觉得待得住，再跟老孙头去报个到。

对了，昨天落了一阵雨，地上湿漉漉的，但梧桐树叶子底下干爽。石桌边角有个小豁口，是前年谁摔了个搪瓷缸磕的，那豁口正好卡戏谱夹子的弹簧，方便得很。老孙头说是好事，你看，一个缺口都有用，谁说我们花那20块钱不值呢。

信就到这儿吧，笔拿久了，手指头有点僵。你来了再说。

顺问嫂子好。

老吴，霜降前夜写完。